认亲那日，亲爹没有将我的名字记入族谱。

他说，谢蘅芜替我尽了十六年的孝，不能因我回来，就没了嫡女的名分。

「你先记在旁支名下，往后出嫁，侯府备一样的嫁妆，不会委屈你。」

衣裳做两身，首饰打两套，连燕窝都称得一样重。

只是谢蘅芜有爹娘关心，有兄长疼爱，住着她的蘅芜院。

我住在侯府最偏远的角落。

我问生母，既然认了亲，能否唤她一声娘。

她柔声劝我：

「蘅芜近来总怕我们不要她，你在人前，先叫伯母吧。」

后来，我的小院失火。

我赤脚逃出来，攥着下人问：

「火可蔓延出去了？爹娘那边可还安好？」

下人迟疑着答：

「夫人去蘅芜院了，大姑娘受了惊。」

我循着灯火找过去。

母亲搂着谢蘅芜，父亲替她披衣，兄长哄她喝安神汤。

离开江南前，养母也是这样搂着我，舍不得松手。

谢家人总怕谢蘅芜没了爹娘的宠爱。

可我回来，只是想认一认自己的血亲。

不是没有家。

......

我赤脚站在蘅芜院的穿堂下，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隔着门帘，仍能闻见参汤的甜气。

谢蘅芜窝在母亲怀里抽噎。

「娘，姐姐那边的火好大，女儿方才从窗纸上瞧见，还以为烧到咱们院子来了。」

母亲拍着她的背。

「已经叫人去救了。你才喝过药，莫再起来吹风。」

父亲谢远山替她拢好大氅，兄长谢子舟端着汤盅，低声哄她。

我扶住门框，咳了一声。

谢子舟先看见我，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烟熏过的嗓子干得发疼，我缓了一会儿才答：

「我出来时见火势大，担心烧到这边，过来看看。」

母亲转过脸，先看见我沾着灰的衣裳，又看见我的脚。

「怎么连鞋都不穿？这么多下人在，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房梁落下来，来不及找了。」

那根房梁恰好砸在床上。

我若慢些，此刻便不能站在这里说话。

母亲却没往下问。

「既然出来了，就先去换身衣裳。蘅芜刚定下神，你别再吓着她。」

谢蘅芜从她怀里探出头。

「姐姐，你屋里的东西都烧了么？」

我点头。

她抿了抿唇。

「我有两床新被褥，明日便叫人送过去。只是那套绣着海棠的，娘说是留给我及笄礼用的，怕是不便......」

「多谢。你留着用，我有能御寒的就好。」

谢子舟将汤盅搁下。

「蘅芜好心帮你，你倒不冷不热的。」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还能怎样答。

他又道：

「我知道你嫌住得偏，可府里哪处院子都有人住着，总不能因为你回来，就把蘅芜赶出去。」

我从未提过要住她的院子。

刚进府时，我只问过一句，住处离正院远不远。

母亲说，远些清静，适合我的性子。

于是我住了三个月。

谢远山看了一眼门外。

「好了，大半夜的，不要再争。西角门边还有两间空着的抱厦，叫王嬷嬷领你过去。缺什么，明早再说。」

我没有动。

他有些不耐烦。

「还有事？」

我低头看了看脚。

石子路很长，脚掌划破几处，血已经干了。

「能否先借我一双鞋？我脚上有伤，走不快。」

屋里静了一下。

母亲叫身边的丫鬟去取。谢蘅芜却忽然打了个寒战，往她怀里缩。

母亲立刻摸她的额头，又催人关窗。

那丫鬟站在原地，不知该先办哪一件。

我扶着廊柱等了片刻，王嬷嬷已经提灯来催。

「二姑娘，走吧，老奴还得回来伺候夫人。」

我跟着她往外走。

到了拐角，我实在疼得厉害，只得扶住墙，将扎进脚底的一片瓦砾拔出来。

王嬷嬷回头催促，我应了一声，把染血的手指藏进袖子里。

那晚我走了很久也没有人来送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