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妈妈给我取名七号，说我是最完美的人类。

我从记事起就泡在培养舱里，身边还有十一个兄弟。

她说我们能活一百五十岁，脑子里装着她亲手植入的三千本书。

可没有一页写过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她每天清晨隔着玻璃跟我们道早安：

"外面的空气脏，人心更脏，待在这里才幸福。"

三号舱上个月空了。

她说他不够完美，送去回收了。

可我们明明看到，他是死了被抬出去的。

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求她抱我一下，就一下。

"乖，拥抱会让你心率超标，妈妈都是为你好。"

"妈妈不会给儿子编号。"

她还是笑着，把镇静剂拧到了最高。

那天夜里，九号用指节轻敲玻璃，

那是我们偷偷练了五年的肢体暗号。

值班室的屏幕忘了关，正在放新闻。

一个女人举着照片跪在镜头前：

"我儿子脖子上有星星胎记，求求谁见过他。"

九号盯着我，敲出两个字：是你。

我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那一晚，剩下的十个兄弟同时扯断了营养管。

警报缺氧炸响，我们都从培养舱里弹出来了。

所有人都冲了过来。

兄弟们虽然动起来很奇怪，但都扑向冲来的人。

九号对我比出最后的暗号：

"走！替我们，去闻一闻花香。"

......

风从左前方吹过来。

我在脑子里检索了三遍。

《气象学基础》里说，风是空气的水平运动。

我能算出现在的气温大约九度，风速每秒四米，体感温度五度左右。

可是书里没有写，风吹进眼睛的时候，眼泪会自己流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脚底已经没有知觉了。

从拐上这条公路开始，我一共踩到过三百一十七颗碎石子。

实验服是白色的，袖口印着一个黑色的"7"，被露水打湿后贴在胳膊上，很重。

天边慢慢变成灰蓝色。

前面亮着一盏灯，招牌上写着"24小时便利店"。

我认识这几个字。

我还知道便利店里有面包、牛奶和热水。

可我不知道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应该说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膝盖弯了下去。

醒来时，我躺在一张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有薄荷润喉糖的味道。

"醒了？"

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纸杯坐到我对面。

她制服的肩章上是一杠三星。

"我姓裴，这里是城西派出所。便利店的小伙子报的警，说门口躺了个光脚的孩子。"

她把纸杯递给我："热水，喝点。"

我双手捧住杯子。

杯壁大约六十度，很烫，但我没有松手。

这是我第一次拿到一个不是从管子里流出来的东西。

"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

"我是七号。"我说。

裴警官的笔停了停。

"我住在一间培养舱里，编号从一到十二。三号上个月死了。其他人......"

我停了下来。

不是不想说，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书里写过"牺牲"，写过"死亡"，写过"失踪"，可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属于哪一个。

裴警官看着我，像看着一道很难的题。

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我视力很好，隔着一米二也能看清：疑似精神异常，走失。

"不是异常。"我说，"我说的是真的。"

"好好好，真的。"她的语气很温和，是对小孩说话的那种温和，"那你还记得别的吗？比如爸爸妈妈的电话？"

墙上的电视开着，在放早间新闻。

画面里是一片黑色的废墟，浓烟还没有散。

字幕滚过：城郊一私人研究所凌晨突发火灾，现场发现多具遗体，警方正在调查。

镜头扫过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女人，她蹲在废墟边，侧脸很冷。

我盯着那片废墟。

"十二间。"我说。

"什么？"

"那里有十二间舱。"

裴警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皱起眉头，又低头看我。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心率应该升到了九十以上。

但她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孩子，你先告诉我，有没有能联系的人。"

"十一月三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市台《晚间新闻》。"

"寻人热线是一三八，零六七一，四五二九。登记人叫叶清芷。"

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报，没有停顿，也没有错。

裴警官看了我很久，然后拿起座机，照着我说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

电话通了。

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不耐烦。

裴警官说明了情况。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很冷。

"这个月第三个了。"那个声音说，"脖子上画星星了没有？要多少钱，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