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裴家兄弟便陪昭宁进宫谢恩。

临出门前，裴知远还命人传话，让我做两盒松子酥送去听雪院。

裴知衡也让嫂嫂整理好旧伤药方，晚上亲自交给昭宁。

车驾离府后，陪嫁仆从立刻开始搬运箱笼。

明面上，我们奉老夫人的命令腾出正院，搬去后罩房。

到了月洞门后，箱笼却被悄悄转往侧门，由娘家的车马分批接走。

侯府管家不仅没有起疑，反而站在廊下催促：

“都快些。”

“郡主回来还要挑选摆设，别让她看见院里乱糟糟的。”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侯府的人正催着我们快些离开，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这一走便不会再回来。

嫁妆刚运走大半，裴知远的贴身小厮忽然折返。

他将一张写好的赠契放到我面前。

“郡主进宫途中看中了金玉楼。”

“二爷已经答应将铺子送给郡主，请夫人交出铺契，再在赠书上签字画押。”

金玉楼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陪嫁。

也是我嫁入裴家后，苦心经营五年才做成的京城第一珠宝楼。

我翻开赠契，上面却写着裴知远将金玉楼赠予昭宁。

仿佛那原本就是他的产业。

我将赠契推了回去。

“金玉楼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陪嫁，铺契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

“裴知远没有资格替我送人。”

小厮赔着笑，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二爷说，夫妻一体，夫人的产业自然也是二房的产业。”

“郡主还在宫门外等着，夫人若是不肯，岂不是存心让二爷失信于人？”

我冷冷看着他。

“他既然要讨昭宁欢心，便拿自己的东西去送。”

“这家铺子，我不给。”

小厮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二爷早就料到夫人舍不得。”

“他吩咐过，夫人若不肯签，便让奴才们帮您。”

话音刚落，两名粗壮婆子便闯进屋内。

嫂嫂立即挡到我面前。

“她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二夫人，你们敢对她动手？”

小厮躬了躬身。

“奴才只是奉二爷之命办事。”

“郡主还等着铺契，不能再耽搁了。”

小厮朝婆子使了个眼色。

两名婆子立刻绕过嫂嫂，一左一右扣住我的手臂，将我狠狠按在桌边。

我拼命挣扎，手腕撞上桌角，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放开我！”

其中一名婆子掰开我的手指，强行往印泥里压。

我的虎口重重撞上铜盒锋利的边缘，顿时裂开一道血口。

鲜血沿着掌纹淌下，将朱砂染得愈发刺目。

嫂嫂扑上来推开婆子，却被另一人狠狠撞倒在地。

婆子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将我流血的拇指按在赠契上。

朱砂混着鲜血，在纸上留下一个猩红的指印。

小厮拿起赠契，又朝我伸出手。

“还请夫人交出金玉楼的铺契。”

我从妆匣底层取出铺契，按在那张染血的赠书上。

掌心的血顺着纸角滴落，将“金玉楼”三个字染得通红。

“拿去。”

“告诉裴知远，从今往后，我与侯府两不相欠。”

小厮接过契书，满意离开。

嫂嫂握住我的手，眼眶发红。

陪嫁丫鬟刚替我包好伤口，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便慌张跑来。

“侯夫人，老夫人心疾发作，已经喘不上气了！”

嫂嫂看了一眼尚未搬完的箱笼，最终还是提起药箱赶往寿安堂。

半个时辰后，老夫人终于缓过气来。

她醒来后，反手握住嫂嫂的手，语气难得温和。

“我就知道，你到底是个孝顺懂事的。”

“你也不必忧心。知衡心里有你，昭宁便是真选了知衡，进门也只是平妻，越不过你这个明媒正娶的侯夫人。”

“等昭宁进了门，你仍替我管着药房，再把施针用药的本事教给她。”

“往后你们姐妹和睦，一起照顾知衡、撑起侯府，才是你的福气。”

嫂嫂平静的垂首应是。

老夫人只当她终于懂事，满意地点了点头。

午时将近，最后几抬嫁妆终于运出侯府。

我与嫂嫂将对牌、公账印信和两份和离状放在正厅案上，用红绸盖住。

随后，我们登上等在侧门外的青篷马车。

驶到长街转角时，迎面传来裴家亲兵开道的声音。

裴家兄弟竟提前回来了。

马车靠到路边避让。

透过帘缝，我看见昭宁坐在两人中间，怀里抱着金玉楼新送来的珠宝匣。

裴知衡正替她掖好披风。

裴知远低声询问她手冷不冷。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路边这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嫂嫂缓缓松开车帘。

两辆马车擦肩而过。

身后的侯府隐入漫天风雪，连同我们错付的那些年，一并埋进了旧日。

从此山高水长，我们不再是谁的妻子，只做回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