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成成婚前，命我这只养在别院的金丝雀，给新夫人跪着敬茶。

我凭一副容貌入侯府，三年日夜只攒赎身银两，今日，刚好凑够。

新夫人崔氏扣下我的银匣，张口就要立规矩。

“侯府养出来的美人，你身上每一两银子，都该姓谢。”

我将当年入府立下的赎身契摆上桌，白纸黑字，赎身价五百两，一字未改。契约纸页背面，还有一行当初我初签时并未留意的极小小字。

谢珩成扫都未扫一眼：“崔氏愿意容你立足，你便该交出私房，表你的诚意。”

崔氏抬手指向廊下门外：“跪在那里，等到晚宴散尽。免得你这副容貌，抢了主母的风头。”

我双手捧起茶盏，她垂着眼，专等我屈膝低头。

茶盏轻轻落回桌面。

五百两银票稳稳压在旧契约之上。

我取走那份提前核验妥当的放身文书，抬步，跨出侯府门槛。

谢珩成在身后厉声追问：“离开了侯府，还有谁会收留你？”

我晃了晃手里余下的银票，淡淡开口：

“城南那间铺面，今日正好交钥匙。”

1

我的左脚刚落定在侯府门外的青石阶上。

谢珩成大步追出来，一把扣住我的后颈。

“沈昭，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今日闹事！”

后颈皮肉被他捏得生疼，我被迫仰起头。

崔氏摇着团扇走到门槛内侧，拿帕子掩着唇笑。

“侯爷何必动怒，妹妹不过是想用欲擒故纵的把戏抬身价罢了。”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件估价的货物。

“我们崔家最讲规矩，她既拿得出五百两赎身银，我这个做主母的自然成全她。”

话音落下，她对着身后的陪房婆子抬了抬下巴。

“不过她手里余下的那些银票，来路不明，先替侯府收缴了。”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拧住我的手腕。

我挣扎着往后退，宽袖里的银票袋子露出一角。

“放身文书已经盖了顺天府的官印，我是良籍，你们这是当街抢劫！”

谢珩成冷眼看着婆子掰开我的手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在别院三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比寻常富户精细？”

他理了理袖口，语气高高在上。

“五百两只够买你这具身子，这三年侯府贴补你的脂粉绸缎，折算下来少说也有三千两。”

婆子粗暴地扯下我腰间的荷包，连同那叠足有一千两的银票一并塞进崔氏丫鬟手里。

我手腕被拧得脱了力，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些银子是我三年里熬坏了眼睛，替京城各大绣庄赶制双面苏绣攒下的血汗钱。

“谢珩成，当年入府时你说过，每月二两例银之外，我做绣活所得皆归我自己！”

谢珩成避开我的目光，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爷当时不过是随口哄你开心，当不得真。”

崔氏捻起一张百两银票迎光看了看，慢条斯理地开口。

“妹妹这双巧手也是靠侯府的燕窝养出来的，挣来的钱自然该充入我的嫁妆公账。”

她跨出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石阶上的我。

“听说你刚才提到城南的铺面？正好我陪嫁的几个管事还没安置，去把她袖子里的房契也搜出来。”

婆子的手直接往我领口里探。

“你们敢！那是内务府名下的锦绣阁工坊，永昌伯府是受内务府委派，代为经办打理，我只是前去交接钥匙的掌柜！”

崔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里的团扇拍在我的脸颊上。

“一个暖床的玩意儿，也敢攀扯内务府？你怎不说自己是户部尚书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扇骨刮破了我脸侧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婆子从我贴身的暗袋里摸出那串黄铜钥匙和半张交接单据。

崔氏一把夺过去，看也不看就扔进了门房烧水的炭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纸张迅速卷曲焦黑。

我拼命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

“那是内务府的工坊定单！毁了它你们赔不起！”

谢珩成一脚踩住我的裙摆，将我死死钉在原地。

“还在撒谎！你一个孤女，除了爷，京城里谁还会正眼看你？”

他俯下身，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骨头都在响。

“今日大婚，爷不与你计较，现在滚回后院把崔氏的洗脚水端来，那五百两赎身银爷还可以留给你做体己。”

炭盆里的纸灰飘起来，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我看着谢珩成那张自以为施恩的脸，胃里一阵翻涌。

崔氏用帕子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嫌恶地皱起眉。

“侯爷，她既签了放身书，再留在府里白吃白喝可不合规矩。”

她转头看向门房管事，声音清脆。

“去拿纸笔来，让她立一张三千两的欠契，从今日起，她就是咱们侯府雇的粗使下人，工钱按月抵债。”

门房管事立刻端着砚台跑过来，抓起我的右手就往印泥里按。

我咬紧牙关，手肘猛地往后一撞，正中婆子的胸口。

趁着婆子吃痛松手的空隙，我抓起炭盆边缘的火钳，直接挑出那串烧得滚烫的黄铜钥匙。

掌心瞬间传来皮肉焦糊的气味。

我握紧滚烫的钥匙，抬头看向门槛上的两人。

“这三千两的债，你们最好有命拿。”

2

谢珩成脸色一沉，抬腿就要踹过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来人，把她手里的铜片给我撬出来！”

两个护卫抽出腰间的棍棒围上来。

我退后半步，将滚烫的钥匙塞进鞋底夹层，双手背在身后。

“光天化日之下，靖安侯府是要强抢民女，还是要杀人灭口？”

街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地议论起来。

崔氏眼皮跳了跳，立刻换上一副菩萨心肠的模样，上前拉住谢珩成的衣袖。

“侯爷息怒，妹妹定是一时糊涂，这才说出大逆不道的话。”

她转过身，对着围观的百姓深深福了一礼。

“诸位街坊有所不知，这女子原是我们侯爷好心收留的远房表妹，谁知她手脚不干净，趁着今日府中大喜，竟偷盗了我的陪嫁金册。”

周围的议论声立刻变了风向。

崔氏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你以为拿张放身契就能走？只要我一口咬定你偷了东西，你这辈子都得烂在牢里。”

她猛地拔高声音，眼圈说红就红。

“表妹，只要你把我的陪嫁金册交出来，哪怕你刚才拿火钳烫伤了婆子，我也绝不报官！”

谢珩成愣了一下，随即顺着崔氏的话冷哼一声。

“不错，沈昭，你若现在跪下给夫人磕三个响头，把赃物交出来，爷就替你瞒下这桩丑事。”

这两人一唱一和，直接把抢劫变成了捉贼。

双膝旧伤隐隐作痛，当年大雪封门，我被剥去棉衣跪在冰面上顶罪的画面，一下子撞进脑海。那日我跪足三个时辰，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便疼得钻心。事后他只扔来一瓶冻疮膏，轻飘飘一句，能替表妹受过是我的福气。

“好一个靖安侯府，抢了我一千两银票不够，还要凭空捏造罪名。”

我冷笑一声，直接撕开自己的外衫袖口，露出里面粗糙的葛布内衬。

“诸位街坊请看，我全身上下只有这身旧衣，连个包袱都没有，那所谓的陪嫁金册藏在何处？”

崔氏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指向我的发髻。

“定是被她提前转移给了同伙！来人，把她关进柴房，仔细搜身审问！”

护卫上前一步，棍棒直接砸向我的肩膀。

我侧身避开要害，左肩还是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扑倒在青石板上。

鞋底的黄铜钥匙硌着脚心，烫破的水泡被挤破，钻心地疼。

婆子冲上来踩住我的手背，粗糙的鞋底用力碾磨着我掌心的烫伤。

十指连心，痛得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硬是一声没吭。

谢珩成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沈昭，现在知道离了爷你什么都不是了吧？只要你开口求爷，爷还是能给你一口饭吃。”

崔氏走下台阶，绣鞋踢了踢我的下巴。

“侯爷心善，我却容不得家贼。把她拖进马房，用鞭子蘸了盐水抽，什么时候招出金册的下落，什么时候停手。”

就在护卫架起我双臂的瞬间，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内务府差役办差，谁敢挡道！”

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皂衣差役勒住缰绳，手里高举着一块烫金腰牌。

谢珩成眉头紧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原来是内务府的公差，不知今日来我靖安侯府门前有何贵干？”

马上的差役翻身下马，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流血的手掌上。

“我们奉差事前来城南取交接铺面的钥匙，沈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3

谢珩成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怀疑。

“沈掌柜？这位小哥是不是认错人了，她不过是我府里刚赶出去的一个通房丫头。”

崔氏也赶紧上前，用团扇遮住半张脸，语气娇柔。

“是啊，这贱婢刚偷了我们侯府的陪嫁金册，正要拖下去家法伺候呢，怎会是内务府工坊的掌柜？”

皂衣差役皱起眉，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比对了一下。

“胡说八道！沈姑娘虽不属伯府属僚，但城南锦绣阁，是内务府交由伯府代为经办，专门交给沈姑娘打理的贡品绣坊！”

谢珩成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一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提了起来。

“沈昭，你竟敢背着爷在外面勾搭野男人！”

他双目赤红，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全然没了方才的端方模样。

“难怪你急着拿五百两赎身，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给爷戴了绿帽子！”

我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掰扯。

“谢珩成，你放手！我们签的是三年活契，期满履行契约脱离，何来背叛一说！”

崔氏在一旁添油加醋，声音尖利。

“好哇，我就说她一个孤女哪来的一千五百两巨款，原来是靠出卖色相从野男人手里骗来的！”

她转头看向那名皂衣差役，下巴高高扬起。

“这位小哥，你们莫不是被这狐狸精给骗了！她入我们侯府三年，夜夜在侯爷榻上承欢，早就不是什么清白身子了！”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哗然。

皂衣差役脸色变了变，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

“这......差事上只知沈姑娘是京城顶尖绣娘，并未听闻这些内宅私事。”

谢珩成见差役动摇，气焰顿时嚣张起来。

“听见没有？她那些绣品，指不定也是拿我们侯府的银子从外面买来充数的！”

他松开手，将我重重甩在地上，居高临下地整理着衣冠。

“你回去转告内务府，这女人手脚不干净，还欠着我们侯府三千两银子，人我扣下了。”

我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三年里，谢珩成每次在朝堂上受了气，就会来别院摔砸东西，甚至拿银针扎我的大腿内侧，逼我通宵达旦地给他缝制朝服。

我为了凑齐契约上的五百两，连他指缝里漏出的一点活计都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如今在他嘴里，竟成了靠出卖色相骗钱的荡妇。

我撑起身体，凑向谢珩成，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数人可以听见。

“三年前你坠马伤了根本，太医断定你三年内不得行房，否则终身不举，这三年你在别院何曾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谢珩成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抬起一脚就踹在我的心口上。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狮子上，后背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在青石板上。

崔氏也慌了神，若是谢珩成不行，她今日这桩婚事，就要沦为京中笑柄。

“疯了！这贱婢偷东西被抓，竟开始疯言疯语污蔑主家！快拿烙铁来，把她的舌头给我烫熟了！”

两个护卫冲上来按住我的脑袋，婆子直接从炭盆里抽出烧红的火钳，朝着我的嘴就捅了过来。

皂衣差役见势不妙，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侯府的十几个家丁团团围住。

滚烫的火钳离我的脸只有三寸距离，热浪灼得我睫毛蜷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拼尽全力屈起右腿，一把扯掉脚上的绣鞋，将那串沾着血肉的黄铜钥匙狠狠砸向皂衣差役。

“钥匙上刻着内务府贡品暗记，损毁贡品工坊，内务府自有重罪论处！”

4

铜钥匙啪地一声落在皂衣差役脚边。

差役低头一看，脸色大变，一把抄起钥匙高举过头顶。

“住手！这是太后娘娘万寿节寿礼工坊的督造印信钥匙，尔等肆意毁坏，内务府必定彻查！”

那婆子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吓得手一抖，火钳当啷掉在地上，正好烫在谢珩成的靴面上。

谢珩成一脚踢开火钳，死死盯着差役手里的钥匙。

“什么太后寿礼？少拿宫里的名头来吓唬人！”

差役冷笑一声，将钥匙翻转过来，底部赫然刻着一个繁复的凤纹官印。

“锦绣阁专为万寿节织造绣品，沈姑娘便是负责织造的主事人。”

周围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往后退去，生怕被牵连。

崔氏手里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怎么会接下内务府的差事？”

我靠在石狮子上，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慢慢站起身。

“半年前宫里张榜征集双面异色绣，我托人送了一幅绣品进去，十日前，内务府的任命便已下达。”

我看着谢珩成那张摇摆不定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份放身文书，是顺天府尹依约办理。谢珩成，你今日所作所为，踩碎的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体面。”

谢珩成眼底闪过慌乱，但很快又被一股恼羞成怒的狠戾取代。

崔氏一把抓住谢珩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侯爷，事已至此，绝不能让她去内务府告状！一旦冲撞内务府主事的罪名坐实，你的爵位就保不住了！”

她眼珠子一转，死死盯住那个皂衣差役。

“这里只要封住这二人的口，再对外宣称沈昭突发恶疾暴毙，内务府那边，我们尚可找说辞搪塞！”

谢珩成呼吸粗重，眼神在我和差役之间来回扫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不错，今日宾客尚未到齐，拿些银钱封住街坊的嘴，便可遮掩过去。”

他一步步朝我逼近，护卫们立刻拉开架势，将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皂衣差役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你们敢！伯府世子就在前方茶楼等候，我若一炷香之内不归，他便会上报内务府，调巡防营前来！”

崔氏捡起地上的团扇，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永昌伯世子不过耽于享乐，就算来了又如何？我崔家尚有贵妃在宫中，处置一个工坊主事，贵妃娘娘一句话便可压下。”

她一挥手，从丫鬟手里拿过刚才抢走的那叠一千两银票，直接塞进护卫统领的怀里。

“打断这差役的手脚扔往后巷；至于沈昭，废掉她双手双脚，扔进枯井自生自灭！”

护卫统领得了重金，眼中凶光大盛，抽出钢刀就朝皂衣差役砍去。

差役举起马鞭格挡，瞬间被震飞出去，肩膀被划开一道深口。

两个婆子狞笑着扑向我，手里拿着粗麻绳，直接套住了我的脖子。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我的双脚渐渐离开地面，眼前阵阵发黑。

谢珩成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里还在低声呢喃。

“沈昭，要怪就怪你太不识抬举，乖乖留在府里做个玩物不好么，非要逼我下死手。”

脖颈上的麻绳越收越紧，喉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指甲在石狮子的底座上刮出道道血痕。

崔氏走上前，拔下头上的金簪，对准我血肉模糊的右手掌心就要刺下来。

“不是号称京城第一绣娘吗？我倒要看看，这双手穿了窟窿，你还怎么绣万寿节的百鸟朝凤图！”

金簪的尖端寒光闪烁，距离我的手心只有一寸。

就在这时，街尾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崔氏的发髻，将她连人带簪钉在了朱漆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