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的话说得很慢，语气沉稳如山。

却字字句句都压在我的脊梁骨上。

他拉着我在椅子上坐下，甚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细心地替我拧开瓶盖。

“陆淮安，你是咱们学院最优秀的男学生干部。”

“连续三年拿国家奖学金，保研推荐名单上你的名字一直稳居第一。”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全是师长对得意门生的痛心与期许。

“楚潇口无遮拦，学校回头肯定会严肃处理他。”

“但是如果真的立案调查，全班的统考试卷都要被封存核验。”

“这可是上百号同窗的前途啊。”

“大家苦熬了一年，万一成绩受到波及延期公布，你想想同学们以后怎么看你？”

裴书凝适时地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李老师手里。

“李老师说得极是。”

“陆淮安，你不能只顾着自己较真，不顾其他同学的心血。”

“同窗四年，何必闹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呢？”

楚潇坐在角落的软椅上，抬眼看着我。

他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声音显得低落又诚恳。

“淮安，对不起。”

“只要你别把事情闹大，我愿意把我的优秀毕业生名额让给你。”

“校内保研的名额我也主动退出，全留给你，好不好？”

他用那种近乎施舍般的退让语气，说着最可笑的话。

仿佛只要他肯让步，我就该感恩戴德地咽下这口恶气。

我看着李老师满脸慈爱的神情。

看着裴书凝温婉体贴的姿态。

看着楚潇无辜委屈的面容。

这种密不透风的“宽容大度”，像一张黏腻巨大的蛛网，死死缠住我的咽喉。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张网活活勒死的。

我为了证明全班没有作弊，连夜核实数据自证清白。

我保住了全班的成绩。

可换来的是什么？

他们怪我把事情闹大，怪我害楚潇背上了处分。

他们觉得是我这个班长不近人情，毁了整个班级的体面。

现在，他们又想用同样的手段，逼我低头认错。

我缓缓抽出了被李老师握着的手。

“李老师，如果全班同学都是凭真实水平考的试。”

“那就不存在成绩被取消的风险。”

“除非......”

我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裴书凝和楚潇。

“除非他们之中，真的有人从楚潇手里买了不可见人的东西。”

李老师的神情微滞，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和蔼。

“淮安，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

“那U盘里的视频，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实质问题。”

裴书凝走上前来，站在我和李老师中间。

她从精致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淮安，这是我在路上帮你起草的声明。”

她把文件轻轻铺展在桌面上，甚至体贴地帮我拔开签字笔的笔帽，递向我的指尖。

“你只要在这里签个字，向媒体澄清今天的直播是一场为了短视频账号热度的联合整活。”

“所有可能引发的舆论批评，我和潇潇会陪你一起承担。”

“绝不会动摇你的保研资格，更不会影响到其他同学。”

她凝视着我，美眸中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

“就算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各退一步，好吗？”

我垂眸看着那份排版精良的免责声明。

条款清晰，措辞考究。

这绝不是她在出租车上几分钟内能草拟出来的东西。

这说明，早在楚潇面对镜头胡言乱语之前，他们就已经铺好了退路。

只要我落下这个名字，我就会被打上“为了流量毫无底线炒作”的烙印。

而他们，则摇身变成了被我拖下水却还全力护着我的宽厚挚友。

刺骨的寒意再次顺着背脊爬了上来。

办案民警屈指敲了敲桌面。

“行了，这里是公安机关，不是你们学校的调解室。”

“陆淮安同学，你确定要正式报案，要求立案追查到底吗？”

李老师焦急地对我使眼色。

裴书凝把签字笔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楚潇低着头绞着衣角，眼底却悄然闪过一丝笃定我不敢翻脸的讥诮。

我猛地扬手，挥开了裴书凝递过来的笔。

金属笔身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脆响。

“我确定。”

“我不仅要报案，我还要实名向省纪检部门举报楚潇在考前大规模非法获取并倒卖涉密考试资料。”

“涉案金额初步查明，已超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