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学报到，还剩最后四十八小时。

沈砚书的签约庆功宴定在市中心最高档的空中餐厅。

因为那场恶趣味的直播，他成功签下了一家头部传媒公司。

签约费，整整七位数。

苏婉音特意包下了一个靠窗的观景大包厢。

整间屋子里摆满了空运来的新鲜百合，香气浓郁。

我坐在最角落的折叠椅上，身上的衣服是三年前买的廉价衬衫，领口已经有些发黄。

这是沈柏渊的要求。

他说今天来了很多公司的高管，还有几家媒体记者。

“鹤峤，你穿得朴素点，坐在角落里低调些，别抢了你弟弟的风头。”

“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们请来的生活助理。”

“毕竟你没有正经工作，说出去不好听，影响砚书的商业形象。”

我当时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都没争辩。

主桌上，苏婉音红光满面，端着高脚杯和机构的总经理碰杯。

“我们砚书从小就有灵气，我和他爸爸一直当心头肉宠着。”

“以后进了贵公司，还请各位领导多费心关照。”

总经理笑着应和：

“苏总放心，砚书有天分，更重要的是家里支持。”

“不像有些家庭，父母偏心，哥哥弟弟互相扯后腿。”

苏婉音爽朗地大笑起来。

“那是自然！我们家最讲究家风和睦，从来不亏待孩子。”

沈柏渊坐在旁边，优雅地切着牛排，微笑着附和：

“手心手背都是肉，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们好。”

坐在角落里的我，听着这番话，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手背上的皮，从来都是用来替手心挡刀的。

沈砚书切下一块带血的三分熟牛排，嫌恶地推到一边。

“服务员，这块肉太腥了，拿去倒掉。”

沈柏渊连忙拉住服务员，朝我的方向招了招手：

“倒了多可惜，端到鹤峤那边去吧。”

“鹤峤平时省吃俭用，难得来这种高档地方，让他也尝尝高级牛肉的味道。”

盘子被粗暴地放在我面前。

上面留着沈砚书切开的残渣，和一滩发黑的血水。

邻桌几个打扮光鲜的网红低声笑了起来。

“那是沈砚书的哥哥吧？怎么混成这个样子？”

“听说是个无底洞，整天管家里要钱，今天能来蹭饭估计都感恩戴德了。”

我低头看着那块冷掉的残羹冷炙。

十九岁那年，沈砚书把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藏进垃圾桶。

拍了整整三集“寻找哥哥的失踪包裹”。

我跪在盛夏发馊的垃圾堆边，翻找了四个小时，指甲全翻了过来。

最后他拿着通知书对着镜头笑：

“找到了！哥哥哭得好惨哦，大家快给他点赞安慰一下！”

二十一岁，我的毕业设计是一件耗费了半年心血的手工金属雕塑。

沈砚书为了博眼球，直播测评“工业切割机的锋利程度”，当着三十万人的面将雕塑切成了废铁。

我冲上去夺机器，苏婉音反手给了我一耳光：

“一台机器几千块，弄坏了你赔得起吗？一件手工作业而已，再做一个就是了！”

去年，我因为长期请假照顾沈砚书的直播需求，被外企劝退。

沈砚书连夜开播，标题是：

“二十四岁一事无成的大龄无业哥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那晚，七大姑八大姨的电话轮番轰炸，骂我没出息，丢了家里的脸。

这些年，我受过的所有羞辱，都成了沈砚书青云直上的垫脚石。

宴会结束，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苏婉音和沈柏渊喝了不少酒，哼着歌回了主卧。

沈砚书踢掉运动鞋，走进我那间狭窄的储藏间，翻找着什么。

“哥，你那个旧笔记本电脑呢？”

我站在门口。

“你找它干什么？”

沈砚书理所当然地抬起头：

“明天我要去新公司签补充协议，需要一台备用机倒素材。”

“你那台虽然破，凑合能用。”

“我已经跟爸说过了，他说你反正也不找工作，留着电脑也是落灰，直接送我了。”

我走上前，一把按住电脑包。

“这台电脑不能给你。”

里面存着我所有签证材料和这几年的设计底稿。

沈砚书剑眉一竖，声音拔高：

“沈鹤峤！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现在是千万级签约的主播，用你的破电脑是看得起你！”

“你信不信我让爸妈把你彻底赶出去？”

沈柏渊被吵醒，披着衣服走过来，眉头紧锁：

“大半夜的闹什么？鹤峤，一台破电脑而已，给你弟弟能怎么样？”

“你这孩子，心眼怎么小得跟针尖一样？”

我看着他们，忽然松开了手。

“想要电脑可以。”

“三千块。转账，你现在拿走。”

沈砚书气急败坏地拿出手机扫码。

“拿去买药吃吧你！穷死你算了！”

到账声清脆地响起。

三千块。

加上这笔钱，我手头的积蓄，足够我支撑在海外第一年的所有生活开销。

我没有去拿那台电脑。

里面重要的文件，早在三天前，我就已经全部备份进了加密云盘。

留在电脑里的，只有空壳系统。

凌晨两点。

整间别墅陷入死寂。

苏婉音和沈柏渊的鼾声从主卧断断续续传来。

沈砚书的房间里，还亮着电竞风格的氛围灯。

我悄无声息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用了五年的旧帆布背包。

里面只装了三套换洗的旧衣服，护照，录取通知书，以及一支我用了十年的绘图铅笔。

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一件属于我的东西值得带走。

我走到玄关处。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把大门钥匙，和苏婉音给我的那张副卡。

副卡额度只有五百，我从来没动过。

我将钥匙和银行卡整整齐齐地码在鞋柜中央。

旁边，放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笔记本。

那是这五年来，我记下的一笔笔账单。

每一次被泼水、被毁作品、被扣蛋糕、被公开羞辱的明细。

后面跟着沈砚书转给我的每一笔报酬。

一笔不差。

两清了。

我拉开大门，夜风微凉，带着初秋雨后的泥土腥气。

深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久违的轻松感。

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豪华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