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礼仪课，我自然是一分钟都没去。

两点整，我坐在市区最隐秘的古董钟表修复室里，帮一位老匠人校准了一块十九世纪的机械天文钟。

这对于不需要睡眠、夜视能力堪比显微镜的返祖血族来说，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指尖游戏。

傍晚五点，盛家的保姆车停在楼下，盛曼文亲自推门走进来。

她看着我手里捏着精密镊子和目镜，眉头狠狠皱起：

“盛允泽，礼仪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你根本没去报到。”

“你成天躲在这些阴暗潮湿的地方捣鼓破烂，到底要把盛家的脸丢到什么时候？”

我放下手里的红宝石轴承，语气淡然：

“盛大小姐，你的呼吸声吵到游丝摆动了。”

盛曼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火气，温和的假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上车！”

“换礼服！”

“要是耽误了今晚顾家的沙龙，爸爸饶不了你。”

沙龙定在顾氏名下的一座半山庄园。

车子抵达时，停车场早已停满了各色顶级豪车。

盛嘉熙穿着一袭浅灰色的高定燕尾服，胸前戴着昂贵的蓝宝石胸针，光彩夺目。

而我，被许慧珍随手塞了一套过季的黑色立领长衫，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一件配饰都没有。

“允泽，你性子浮躁，穿黑色能压压你的戾气。”

许慧珍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挑剔：

“进去之后跟在我身后，不许主动找人攀谈，听懂了吗？”

盛嘉熙依偎在邵芷祺身边，柔声笑道：

“哥哥这身衣服其实挺显身材的，很像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修士，特别端庄。”

邵芷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但最终在盛嘉熙挽紧她手臂的动作下沉默了。

沙龙大厅内衣香鬓影，名流云集。

顾氏作为百年底蕴的庞然大物，极少对外开放这种私人聚会，今晚来的几乎都是商界巨擘。

盛启泰带着盛曼文在人群中穿梭敬酒，试图结识顾氏的核心高层。

然而，对方态度虽然客气，言语间却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盛总，顾小姐今晚在主楼闭门会客，轻易不见外人。”

顾氏的一位副总抿了口香槟，语气平淡：

“至于城南那块医疗地皮的竞标，看的是底层技术实力与全球资金链架构，世家交情在顾小姐这里，起不了作用。”

盛启泰的笑意僵在脸上，只能尴尬地举杯掩饰。

这时，盛嘉熙被几位少爷簇拥着走到钢琴旁。

“听说盛二少爷准备了新练习的古典练习曲？”

“正好给大家助助兴。”

盛嘉熙红着脸，羞怯地点头，坐在了那架价值千万的顶级三角钢琴前。

琴声响起，旋律流畅动听，但在几个极高难度的八度跳跃和琶音转换上，节奏明显出现了细微的拖沓和心虚。

大厅里的宾客们礼貌性地鼓掌赞许，盛启泰和许慧珍脸上总算找回了一丝面子。

盛嘉熙下台后，端着香槟走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优越：

“哥哥，你以前在小县城，应该没见过这么好的钢琴吧？”

“你要是喜欢，改天我可以让我老师也教教你基础指法。”

我端着一杯无酒精葡萄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错音三个，踏板踩死两次，第四小节的颤音漏了拍子。”

“如果原作者还活着，大概会想收回版权。”

盛嘉熙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香槟杯猛地一抖，红色的酒液瞬间泼洒在他昂贵的西装裤腿上。

“啪！”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打破了宴会厅的宁静。

盛嘉熙跌坐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哥哥......我只是好心想教你，你就算看不起我，也不用故意推我吧......”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我。

许慧珍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一把将盛嘉熙护在怀里，看着被酒液毁掉的昂贵西装，转头朝我怒目而视：

“盛允泽！”

“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教养？！”

“在顾家的地盘上，你推你弟弟？”

“你非要把全家人的脸踩在脚底下才甘心吗？！”

盛启泰和盛曼文大步赶来，盛曼文眼神里满是痛心与失望：

“允泽，你简直不可理喻！”

“嘉熙处处让着你，你为什么就容不下他？！”

我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宾客投来的鄙夷目光，神情冷得像结了冰。

“我站在这里动都没动，是他自己把酒倒在身上的。”

我迎着盛启泰的目光，声音清冷而清晰：

“大厅有监控，调出来看一下就知道谁在演戏。”

“够了！”

“还嫌不够丢人吗？！”

盛启泰压低声音，额头青筋暴起，温文尔雅的伪装彻底碎裂：

“监控室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盛家的脸已经被你丢尽了！”

盛嘉熙在许慧珍怀里抽泣着，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

“爸爸......别查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在哥哥面前弹琴的......”

邵芷祺站在人群外围，神色极其难看，却始终没有上前替我说一句话。

盛曼文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着我：

“盛允泽，你现在立刻去偏厅待着，没我的允许，不准迈出偏厅一步！”

“盛家的家规，容不下你这种心思歹毒的人！”

我看着这群所谓的至亲骨肉，忽然觉得胸口那点残存的闷意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冰冷与抽离。

“不用关我，我自己会走。”

我放下手中的果汁玻璃杯，转身朝着回廊尽头走去。

“盛允泽，你给我站住！”

盛启泰在身后压着嗓子低吼，但在名流环视的场合，他终究不敢大声喧哗。

我穿过幽深的古董回廊，推开了沙龙偏厅沉重的雕花红木大门。

门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而纯净的血竭冷香。

一道高挑曼妙的年轻身影正背对着大门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端着盛满暗红液体的郁金香杯。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眉眼深邃精致得宛如中世纪古画中走出的女神。

“大少爷，外面的蝼蚁，又惹您不高兴了？”

她微微躬身，嗓音低沉优雅，宛如顶级大提琴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