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曼当天下午就搬进了小院。

江云风安顿她，从下午忙到后半夜。

东厢房的土炕嫌硬，他连夜托供销社的熟人买了八斤新棉花；

印着双喜字的新搪瓷缸倒满热水，摆到她床头；

连大队分的细粮白面，也全搬进了东厢房的柜子。

林麦穗的房门一直关着。

他中途隔着门板说：“麦穗，你手上有伤，早点睡，这些不用你搭手。”

屋里没有半点回应。

她靠在床架上，麻药早退了，伤口火烧火燎地疼，睁着眼听窗外他细碎的叮嘱，和他替许曼曼关门的轻响，听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枯草上结了白霜。

江云风推着二八大杠守在院门口，许曼曼怯生生跟在身后。

看见林麦穗，她小声说：“江主任，要不我在前面岔路口下来吧，一块儿进公社，少不了人背后议论林姐……”

江云风沉下脸：“别胡闹。你一个人走那半里荒路，万一被截住怎么办？现在大家默认我们处对象，那帮人才不敢动你。”

他转头看林麦穗，语气十分自然：“麦穗一向懂事，分得清轻重，不会计较。”

许曼曼低头绞衣角：“可三个人一块儿露面，闲话多，连累林姐名声……”

一辆自行车，大梁和后座两个位置，三个人坐不下。

林麦穗心里透亮。这三个人里，需要被牺牲的，从来都是她。

没等江云风琢磨好措辞，她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们走吧，路不远，我步行。”

江云风眼里闪过一丝松快，又马上堆起愧疚：“委屈你了，别扯到伤口。中午我让食堂给你蒸份鸡蛋羹。”

车子载着许曼曼驶出了院门。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林麦穗踩着坑洼的黄土路往前走，纱布被汗水浸透，伤口又疼又痒。

半里路走得满身虚汗，布衫贴在背上。

刚进公社大院，水房走廊里几个女干事的闲话飘进耳朵。

“江主任骑车送许曼曼来的，一块儿下的车，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婚两口子。”

“许曼曼跟着进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半天没出来。”

“那林麦穗算啥？替江云风扛了八年，位置让人占了。”

“会示弱卖惨才招人疼，她就是性子太硬了。”

林麦穗脚步顿住。

那间办公室的门，从前也只为她关过。

江云风刚当上干事时，总找理由叫她进去，没公事，就坐着看她整理报表，也能傻笑很久。

才几个月，屋里的人就换了。

她面无表情穿过走廊，回到工位，刚拿起钢笔，通讯员小王跑过来。

“林姐，江主任叫你马上去他办公室，有要紧事。”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麦穗推门进去，许曼曼正攥着手绢哭得浑身发抖。

江云风端着热水柔声哄：“别怕，曼宁，天塌不下来，有我在。”

看见她，他立刻换上沉重的神情，把文件按在桌上。

“麦穗，出大事了。曼曼做的全县秋收统购报表，数字填错一档，差了两万斤，县里定性为严重失误。”“署她的名字，转正名额作废，还要被退回原籍。”

他面露惶恐：“她爹知道了，真会打断她的腿，把她嫁给鳏夫换彩礼，她这辈子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