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的短租画室里，墙皮混着白灰簌簌往下掉。

鹿昭昭握着半尺长的高碳钢木凿，把插座孔和空调口挨个撬开。

二房东缩在门边，看着那把削铁如泥的扁铲直哆嗦：

“姑奶奶，我这老房子连网都没通，哪来的针孔摄像头，押金双倍退你，别拆我承重墙成吗？”

鹿昭昭用手机电筒照遍暗盒，里面只有积灰的老电线，半个摄像头的影子都没有。

她把木凿收回帆布包，拿了退回的押金下楼。

画室没被偷拍，那商肆到底是怎么看见她后腰窝右边那颗小黑痣的？

鹿昭昭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京郊西山，在俱乐部山脚的门禁横栏前停下。

路边停着辆红色跑车，林听晚、赵倩和沈祈安都在，显然也没能进门。

赵倩一见鹿昭昭下车，条件反射地往林听晚身后缩了半步，眼神直往她的帆布包上瞟。

沈祈安皱眉上前，伸手想去拉鹿昭昭的胳膊：

“鹿昭昭，这种私人庄园没录车牌根本进不去，别为了虚荣追到这儿丢人，我送你回学校。”

鹿昭昭后退一步避开他：“管好你自己。”

她看都没看林听晚一眼，径直越过几人，压下心头所有的愤怒、委屈和不安，让负面情绪全沉在平静的杏眼底下。

等到爆发时，只会千百倍地发泄出来。

她走到保安亭玻璃窗前，抬手敲了敲，可里面的保安没理她。

他正懒洋洋盯着显示屏上的盘山公路监控画面。

男人侧脸刚毅硬朗，眉角有道疤，深肤色，体格魁梧，年轻时一定是个狠角色。

不过此时没什么危险，他姿态懒散，有所懈怠。

鹿昭昭抿了抿唇：“大叔，能放行吗？”

他看也不看，打着哈欠：“俱乐部都录入了的，横栏自动就上去了，你进不去，说明是蹭的，滚远点，今天第几个了，烦人。”

鹿昭昭没吭声。

“小姑娘，我劝你别沾这些个二代，他们能吃得你骨头都不剩，何况你攀都没攀上啊，车都不给你送一台。”

那句“车都不给你送一台”，像针一样扎进鹿昭昭心口。

她始终清楚，商肆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她，不过是失忆信了她的鬼话。

现在把她叫来却连门禁都不给录，大概是觉得腻了，想看她在山下出丑。

鹿昭昭双手捏成拳，声音淡淡：“商肆要我来的。”

何叔一愣，表情一下就变了，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这才侧头看向她，慢慢站起身，从上到下扫视她。

这女孩很漂亮，完全不俗气的漂亮，身段却意外地和她乖巧的脸不搭，腰细腿长，曲线惹眼。

他有点拿不准了，没听说肆少爷有个小情人啊，就算有，怎么可能让她自己来。

可这女孩确实出挑，放在美人堆里依旧扎眼，万一肆少爷撞了下头，就喜欢纯的呢？

“您是肆少爷的？”

他试探着问，语气已经没了之前的怠慢，甚至带着些恭敬。

何叔暗忖，这座山的施工是他盯的，他哥曾是商董的贴身保镖，兄弟俩早和商家深深绑定。

整座山的建设和跑车俱乐部都是幌子，只是商氏建筑公司有笔百亿资金需要“过桥”，而商肆是唯一总负责人。

这说明商董已经完全把商家最核心的建筑命脉交给他了，商肆接手全部家产只是时间问题，要是真是他的人，绝不能得罪。

鹿昭昭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和商肆昨天之前只是陌生人。

见她沉默，何叔道：“您可以联系肆少爷，他一句话我立马开门。”

鹿昭昭打开手机，看到商肆的聊天框。

她下意识隔着帆布包碰了碰里面的钢凿，似乎找到了些安全感，强装镇定打字发过去：

“我到了山下，但是进不去。”

一秒，两秒，一分钟过去，没回。

在何叔的目光下，鹿昭昭有些窘迫，她最怕自己变成恋爱脑和舔狗，可现在干等着的样子狼狈透了。

犹豫片刻，她点了语音通话。

等待的时间极为煎熬，电话里滴滴滴的声音，和她渐渐加快的心跳重合。

山顶庄园里，一只带有水珠的大手拿起手机，屏幕白光照亮商肆冷峻薄淡的眉眼与左耳骨上的银钉。

他刚冲完澡，旁边平板上还停着山脚门禁的监控，刚才沈祈安上前拉扯鹿昭昭的一幕，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大少爷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心里泛酸也绝不挂在脸上。

鹿昭昭听见被接起的声音，一瞬间屏住呼吸。

随即那头传来漫不经心的语调：“喂？”

倦怠又低磁，隔着电话，似乎能听清嗓音里的颗粒声。

鹿昭昭半晌没声。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

是一种低而缓的悠闲语调，带着游刃有余的高姿态。

鹿昭昭心下一抖，瞬间找回理智，努力用平淡的声音道：“我到了，但进不去。”

他慢腾腾道：“是吗。”

和上一句几乎相同的散漫语气。

鹿昭昭很讨厌这种语调，这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掌控、被戏耍，她已经控制不住音量：“商肆，你到底想怎么样！”

何叔都怔住了一瞬，敢这样和喜怒不形于色的商肆说话，看来真是正牌小情人，八成刚吵了架。

就在这时，远处盘山道入口传来一阵轰鸣的引擎声浪，一波盖过一波，一辆骚包亮黄色的超跑正朝山脚门禁飞驰而来。

车还没停稳，驾驶座上留着一头张扬黄毛的富二代就落下了车窗，冲着保安亭边的鹿昭昭吹了声口哨：

“哟，哪来的小白兔迷路了？”

调戏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去，鹿昭昭压根不等商肆回应，直接啪地挂断了电话。

想来商肆这种被人捧惯了的天之骄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女人甩脸子挂电话吧。

鹿昭昭捏着手机，胸口那股郁气顿时舒畅了不少。

山顶庄园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还有挂断前那声清晰的口哨声，商肆握着手机的指节微顿，下颌线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