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我去了账房。

离舅父来接我，还剩四天。

走之前，我得把自己的嫁妆清点干净。

账册刚翻两页，我的手就顿住了。

一共十几笔支取，加起来三千两。

名目全是芳华苑修缮。

芳华苑，是长姐待嫁的院子。

出钱的，是我陪嫁的绸缎庄。

“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干笑：“侯爷昨夜吩咐的。”

“二夫人怀着身子，怕旧院子潮气重，伤了胎。”

“侯爷说，往后都是一家人，哪能分得那么清？”

一家人。

我心口一阵发涩。

当年裴家落难，裴砚连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

是我瞒着家里卖了三间铺子。

搬出整箱嫁妆银，替他填窟窿。

那晚他红着眼写下字据：

“昭昭，我若负你，天诛地灭。”

“你的嫁妆，裴府绝不动分毫。”

字据还在我的妆匣里。

他却已经忘了。

我合上账册。

“另立新账。芳华苑已经花掉的，算我给长姐的添妆。”

“往后我的陪嫁，没有我签字，谁也不许动一个铜子。”

“少一厘，我就去顺天府告你们侵占。”

管家刚要开口，门口传来抽泣声。

长姐扶着腰进来，眼圈通红。

她把一串钥匙往我怀里塞。

“昭昭，我不知道那是你的银子。”

“芳华苑我不住了，我搬回后院那间漏雨的偏房。”

“就算冻病了，也不让你为难。”

说着，她身子一晃，捂住了小腹。

母亲紧跟着进来，一把将我推开。

“沈昭昭，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姐姐替你嫁去平阳侯府，守了三年寡！”

“如今她怀着身子，你拿几两银子羞辱她，是要逼她去破屋等死？”

我的肩膀撞上博古架，钝钝地疼。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护着长姐。

骂我蛇蝎心肠，骂我逼死了她的大女儿。

后来二十年，她对我闭门不见。

转身却去了江南，陪长姐享福。

我看着她，心一点点凉透。

“娘，您心疼姐姐，可以拿沈家的银子给她修。”

“为什么非要割我的肉？”

母亲气得扬起手。

手腕被人在半空拦住。

是裴砚。

“母亲，昭昭不是那个意思，您别动气。”

他劝走母亲，又低声哄了长姐几句，让丫鬟扶她回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揽住我的肩，声音放软。

“昭昭，姐姐连婚事都肯让给你。”

“咱们拉她一把，不算吃亏。”

他卷起我的袖口，一下下揉着那道旧疤。

“要变天了，还疼不疼？”

“我知道你怕她进门跟你争。”

“放心，婚礼还是你主持，后宅永远是你说了算。”

这道疤，是那年山贼作乱，我替他挡下的。

刀上有毒，我烧了半个月，差点没熬过那个冬天。

他记得它阴雨天会疼，却不记得，自己发过的誓。

我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抽回来。

“不疼了，早没知觉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又笑了。

“那就好，往后我护着你。”

他以为我又在闹小性子。

交代管家立好新账，便去了前厅。

傍晚，绣娘捧来一件嫁衣。

“夫人，这是二夫人大婚穿的，侯爷让您过目。”

我展开红缎，呼吸一下停住了。

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枝并蒂莲。

花瓣的弧度，叶子的角度。

连花蕊里那道细纹，我都认得。

那是当年我挡刀垂死时。

裴砚跪在床前，咬破手指，用血为我画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