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裹挟着寒气灌进屋子。

屋里没有点炭火，冷得结了冰花。

宋衍赐没在正厅看到我，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他做了皇帝，大概是没想到有人敢抗旨。

但转头隔着床帘看到床上穿着喜服的我，表情重新软了下来。

他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

“绾绾，还在为朕逼你进宫的事生气吗？”

“你抬头看看，朕是谁？”

没有他想象中的久别重逢，空气一片寂静。

良久后，宋衍赐轻轻叹了口气。

“朕知道你心里有气，怪朕瞒着身份。”

“可如今苦尽甘来，你以后就是最尊贵的皇后了。”

“过去那些事，便不要再计较了。”

他的语气甚是温和。

只是那份耐心里，竟透出一丝理所当然。

从前的宋衍赐，最怕我受一点委屈。

但如今，他是皇帝。

比起愧疚，他更期待的是我为他的身份惊喜，为他的隐瞒感动。

沈贵妃上前一步，声音娇软。

“皇上，姐姐莫不是怪我昨日不小心烧了她的凤袍，故意给您脸色看？”

“早知姐姐这般容不下臣妾，臣妾今日便不跟着来讨嫌了。”

宋衍赐皱起眉，温声呵斥：“不许乱说。”

沈贵妃吐了吐舌头。

“哼，姐姐还没进宫，皇上就已经开始偏心了。”

“皇上万金之躯，顶着风雪亲自来接她，她却连句话都不肯回。”

“百官和百姓都在外头，岂不是看了皇上的笑话。”

这话像是提醒了他。

宋衍赐沉默片刻，眉心收紧。

“绾绾，你心里有怨，等回宫后，朕可以慢慢与你解释。”

“可今日是大婚，朕亲自来接你，你总不能让所有人都在外头等着。”

他没有发火，只是那句“朕亲自来接你”。

听起来不像在哄我，倒像是在提醒我该知足。

宋衍赐又等了片刻，床上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他脸上的耐心终于有了裂痕。

“朕已经让步了，你还要怎样？”

话一出口，他似乎也觉着重了。

停了一瞬，压下语气。

“朕不是要与你计较。”

“只是如今不比从前，你现在是皇后，要知道轻重。”

我就飘在他的旁边，听着他的话，心里说不出什么味道。

我苦笑一声，自嘲道：

“宋衍赐，我没有不给你面子，我只是已经死了。”

“可即便我还活着，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了。”

以前的宋衍赐，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

“绾绾，你不必委屈自己。”

可眼下，他更希望的是我能懂事。

人坐上了龙椅，地位变了，心变了，说出口的话也变了。

见我依然没有反应，宋衍赐摇了摇头。

“绾绾，你先在屋里静一静。”

“等你想通了，自己出来见朕。”

“莫要再耍小性子了，吉时耽误不得。”

说完，他替沈贵妃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朕每年命内务府暗中拨下一百两银子，怎么这家里破成这样？”

“罗父罗母还有阿弟呢，怎的一个人影也不见？”

沈贵妃捏着帕子。

“皇上，您该不会被骗了吧？”

“这家中如此苦寒，什么人能熬过三年？”

“姐姐莫不是早就有了外人，将银子贴补给了旁人？”

宋衍赐这次却没有哄着她。

“慎言！”

“绾绾对朕一心一意，绝不可能有外心。”

沈贵妃委屈地瘪了瘪嘴。

“臣妾也是随口一猜嘛，毕竟这日子苦成这样，寻常女子哪能熬得住？”

忽然，她眼睛一亮，拿起梳妆台上一个包装精致的木匣。

“皇上，这有个没那么破的东西。”

宋衍赐眼神跟过去，看到里面的东西，神色稍缓。

“这是朕四年前送给绾绾的定情信物。”

“当年朕假扮落魄书生，身上没带值钱物件，便去当铺当了这支旧簪子。”

“她竟赎了回来，一直带在身边，护得这般好。”

我听着他的话，思绪也不由得飘回到北疆的第二年。

买药的钱还不上，城里老爷派了人要抢走簪子。

是我趴在泥水里，任由他们拳打脚踢，用身体死死护住这支簪子。

我觉得只要簪子还在，宋衍赐的承诺就还在。

可如今想来，我护住的根本不是情意，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贵妃听闻这是定情信物。

手腕一抖，白玉簪直直坠落，摔成了两半。

“皇上恕罪！”

“这屋里太冷，臣妾手指冻僵了，一时没拿稳……”

不似之前只是沉了脸。

宋衍赐抬起手，险些一巴掌打出去。

但看着被吓红了眼睛的沈贵妃。

他胸口剧烈起伏，终究是没把这一巴掌没打出去。

“罢了，不过是最下等的玉做的。”

“回宫后，朕再替绾绾寻一支更好的。”

他将簪子放回木匣，转头看向床帘。

屋里依旧安静。

方才簪子摔碎时，声音清脆，连门外的人都听得分明。

可床上的人，竟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宋衍赐脸上的不悦渐渐淡了。

“绾绾？”

里头依旧没有回应。

他盯着帘子，像是终于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你再闹，也不能连定情信物都不管了！”

说着，他走到床前。

胸口像压着什么，沉甸甸地喘不上来。

他伸手，猛地掀开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