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办完退货手续，顶着晃眼的白光，慢慢走到了厂区东头的家属楼。

三楼向阳的那间两居室，是厂办分给我的。

那时候周时屿笑着从身后抱住我，声音低哑又满是憧憬。

“清舟，等结了婚，这就是咱们的家。”

为了这间屋子，我们跑遍了全城的旧料市场。

我亲手刷白了每一面墙，连阳台上的两盆太阳花都是我一株株移栽进去的。

走上逼仄阴暗的楼梯，我站在熟悉的木门前。

门上的铜锁不知什么时候被撬了，换成了一把锃亮沉重的新挂锁。

我刚要抬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周时屿端着一盆混着石灰的污水走出来，冷不防看见我，手里的铜盆险些打翻。

屋里热火朝天的动静瞬间停了。

父母和孟宛白都在。

孟宛白正指挥着两个工友砸墙。

而角落里的几个纸箱，正散落着被当成破烂扔出来的东西。

我托在上海的同学求来的绝版原文字典，被撕裂了封面垫在脚下擦灰。

绘着红双喜的搪瓷面盆，边缘被磕出刺目的黑斑。

还有我熬夜手绘的婚房水墨挂屏，已被踩上了好几个脏兮兮的鞋印。

父亲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唰地一片惨白，结结巴巴地开口。

“清……清舟？大晌午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母亲也吓得扔了抹布。

“你这孩子，你……”

他们口口声声说催眠是假的，说等办完婚礼，一切都会还给我。

可一切都在按照孟宛白的喜好砸烂重装。

谎话说得多了，连他们自己都心安理得地当了真。

心口那一阵近乎撕裂的剧痛过后，剩下的只有麻木与荒谬。

我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将手里拎着的橘子放在门边木箱上。

“叔叔，婶子，你们紧张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刚才在裁缝铺，我不小心惹宛白哭了，想来道个歉。”

“听说你们在这装修新房，我就过来了。”

屋里紧绷到极点的空气骤然松懈下来。

父亲抬手擦了擦额头滚落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

“哎，你有这份心就对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周时屿定定地看着我，眉头紧锁，神色复杂。

他张了张嘴，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抓住点什么，却又找不到任何理由。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天太热，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我迎着他闪躲的目光，平静地笑笑。

“嗯。”

说完，我转身走下楼梯。

身后隐约传来母亲压低声音的抱怨。

“吓死我了，还以为这丫头恢复记忆了呢……”

走出筒子楼，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照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

我径直穿过厂区林荫道，走进了厂办后勤科的大门。

负责房产分配的王干事正摇着蒲扇吃西瓜，见我进来，连忙起身。

“许同志！你来得正好，那间两居室的正式钥匙……”

“王干事，我是来退房的。”

王干事嘴里的西瓜险些掉出来，瞪大眼睛。

“退房？许清舟同志，这可是按骨干标准破格批给你的两居室啊！”

“多少人抢破了头，你马上要和周工结婚了，退了你们住哪？”

“婚不结了。”

我语调冷静。

“我放弃家属楼的分配指标。这间房，随厂里重新调配。”

在王干事错愕的目光中，我在放弃声明上签下了名字，按下了红手印。

三天后。

厂属大院里唢呐震天，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每一根电线杆。

食堂门口支起了八口大铁锅，厂里有头有脸的人全赶来喝喜酒。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欢呼与恭维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而在大院几里外的火车站台上，热气蒸腾。

我踏上火车，陆晚星站在警戒线外，拼命朝我挥着手。

“呜——”

开往北京的火车拉响汽笛，卷起滚滚白烟，开始向前转动。

骄阳破开云层，洒满千里铁轨。

孟宛白，偷走的人生，就留给你们慢慢争。

我的天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