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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无理取闹。
这四个字像一根软绵绵的针,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
我看着沈伯庸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他甚至没有抬高半点音量,眼神里全是一个高知父亲对不懂事儿子的包容与无奈。
宋淑慎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她的掌心温热,却暖不到我心里。
“逾明,你父亲说得对。”
“不过是一张照片,留在脑子里的记忆才是最珍贵的。”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突然开始在意这些虚荣的表象了?”
她轻轻拍了拍我,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三岁小孩。
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
指甲因为常年握笔写字,边缘有些不平整,手背上连一点光泽都没有。
对比她那双做过精细护理的手,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了。”
我慢慢抽出手,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空碗。
“那你们慢慢忙,我先回学校了。”
沈辰良凑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哥哥别生气啦,等你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用手机给你拍几张就是了。”
我接过纸巾,没有看他。
走出工作室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黑色的幕布没有遮严实,露出了沈辰良穿着高定西服的一角裤脚。
照片上的他笑得肆意张扬,是那种被爱意浇灌长大的男孩才有的底气。
而我,连索要一张本科毕业照,都是虚荣。
六月的风吹在身上,又闷又热。
我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林荫道上。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导师发来的微信。
“逾明,全国青年纪实摄影大赛的入围通知书,组委会说上周就寄到你家了。”
“你收到没有?”
“这周末就要提交最终确认函了,千万别忘了。”
看到这条消息,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个摄影大赛,是我背着父母偷偷参加的。
我没有专业的设备,用的是兼职攒钱买的一台二手微单。
我不拍人像,只拍城市角落里的市井和微光。
我把这组名为《缝隙》的作品投了出去。
这是我唯一一次为自己的热爱争取的出路。
我立刻打车回了家。
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保姆王姨在打扫卫生。
我直奔自己的房间,翻找书桌上的信件。
没有。
我又去了客厅的收纳柜。
终于,在角落的废纸篓旁边,我看到了一个印着大赛组委会标识的信封。
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我浑身发抖地把信封捡起来。
里面是空的。
我转头看向王姨。
“王姨,这个信封里的东西呢?”
王姨停下拖地,擦了擦手走过来。
“哎呀,大少爷,这信是夫人前两天拆的。”
“夫人说这都是些没用的推销广告,让我顺手给扔了。”
“不过我看着像什么证书,就没敢扔远,搁在玄关的抽屉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
“咦,怎么不见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宋淑慎。
她从来不会乱动我的东西,除非那个东西触犯了她的禁忌。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宋淑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里有海浪的声音,他们显然已经出发去海岛了。
“逾明,怎么了?”
宋淑慎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海风的慵懒。
“妈,你是不是拆了我的信件?”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宋淑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跟母亲说话的?”
“我是看到了。”
“那个什么摄影比赛的入围通知对吧。”
她承认得那样坦然,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你把确认函放哪了?”
“那是我的东西。”
我死死攥着手机,骨节泛白。
“逾明,你太让母亲失望了。”
宋淑慎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一直教导你专注学业,你马上就要读研了,怎么还能把心思花在这种不入流的比赛上?”
“你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拿着破相机拍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叫瞎胡闹。”
“母亲已经替你联系了组委会,婉拒了这次入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凭什么替我拒绝?”
我第一次对她拔高了音量。
“就凭我是你母亲!”
宋淑慎的语气里透着不容反驳的控制欲。
“逾明,你记住,你没有天赋。”
“如果你真的想接触摄影圈,等辰辰办个人展的时候,你可以去帮他写写前言。”
“对了,那个组委会的评委正好是你父亲的旧识。”
“我们已经把名额转推给辰辰了。”
“辰辰马上要申请国外的艺术学院,他比你更需要这份履历。”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把我的心血连根拔起。
“那是我的作品!”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作品也可以署辰辰的名字。”
沈伯庸的声音突然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他接过了手机。
“逾明,一家人不要计较这么多。”
“你是哥哥,把机会让给弟弟是理所应当的。”
“等回去了,父亲给你买你一直想要的那套原文书。”
他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残忍的话。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手里那个空信封。
原来,他们不是觉得摄影不好。
他们只是觉得,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