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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九千岁,缺夫人不缺?
九龙沉香辇的软帘完全掀开,两名东厂掌刑千户跪伏在车辕两侧,以背作阶。
裴肆野踩着脚踏缓步走下车辇。
他身量极高,玄色绣金蟒袍外罩雪白狐裘,墨发以紫金冠高束,长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却让整条朱雀街的人心脏跟着一紧。
方才还想替陆承渊撑腰的顺天府少尹刚挤进人群,一抬头看见裴肆野那双泛着淡红的狭长凤眸,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街心。
“下官拜见九千岁!”
台阶下的两位御史和几百百姓也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永宁侯沈怀山和陆承渊更是吓得面无人色,陆承渊死死抓着被撕裂的衣襟,牙齿咯咯打颤。
沈怀山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弯腰赔笑。
“不知督主大人驾临朱雀街,有失远迎。”
“这不过是小女与靖安伯世子的一桩退婚家事,小女久病糊涂冲撞了督主銮驾,下官这就让人把她捆回后院管教......”
沈怀山一边说,一边给身后的婆子使眼色,想趁机把沈惊瓷堵上嘴拖回去。
裴肆野连余光都没分给沈怀山半点,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死死锁在汉白玉石阶上那道素白纤细的身影上。
少女半边乌发散落,小脸苍白,眼尾挂着未干的泪珠,单薄的身子在春风里轻轻发抖。
裴肆野拢在白狐大氅下的双手猛地收紧,贴身收在怀里的那方洗得发白的旧素帕仿佛隐隐发烫。
十年前定王府被构陷灭门,他身中奇毒、满身血污逃到江南苏州巷尾,快要冻饿而死时,正是当年只有七岁的沈惊瓷偷偷塞给他两个热腾腾的肉包,还用这方素帕替他擦去了脸上的血水。
这些年他在宫中步步惊心、杀上东厂督主之位,暗中派人护着她。往常听暗桩回禀,她在侯府被柳氏母女和陆承渊哄骗得忍气吞声,连门都很少出,更不曾正眼瞧过他这个声名狼藉的东厂督主一眼。
可今天,地上扔着带血的软鞭,陆承渊满脸是伤、衣衫裂开。
她在向他看过来。
就在两个婆子伸手要抓沈惊瓷肩膀的瞬间,沈惊瓷用力甩开婆子的手,提着裙摆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退回侯府,反而迎着三千东厂番子凛冽的刀光,一步步朝街心的裴肆野走去。
满街百姓全都屏住了呼吸。
谁不知道九千岁裴肆野性格暴戾、厌恶生人近身,上月有个世家小姐不慎把帕子掉在他靴边,当场就被砍了双手扔进护城河。
“大小姐不可啊!”春桃在后面配合地惊呼。
沈惊瓷走到距离裴肆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盈盈屈膝拜倒。
她抬起头,一双水雾氤氲的杏眼直直望进裴肆野幽深的凤眸里,声音柔弱却清晰地传遍了长街。
“民女沈惊瓷,叩见督主大人。”
“民女今日斗胆拦下督主车驾,并非为了儿女退婚私事,而是要向皇城司告一桩人命御状!”
沈怀山吓得魂飞天外,厉声喝道:“孽障,还不快给本侯住口!”
沈惊瓷仿佛被吓得瑟缩了一下,眼泪断线似的往下掉,语气却愈发凄楚坚定。
“昨夜靖安伯世子陆承渊在城外醉仙楼二楼雅间与私娼柳莺儿厮混,争风吃醋下将苦主张老三推下高楼摔死。”
“今日一早,陆世子带着退婚书与认罪状闯入侯府,与我父亲、继母柳氏合谋,逼我按手印承认张老三是与我私通的外男,替他去顺天府偿命。”
“他们还逼我交出亡母苏氏留下的江南三处绸缎庄与八百亩良田红契,给庶妹沈柔嘉做嫁妆。”
“民女不从,父亲便拿鞭子抽打民女,求督主大人替民女和枉死的苦主做主!”
石阶上的沈柔嘉见状急得眼珠乱转,她绝不能让九千岁插手此事,否则她的名声也要跟着完蛋。
沈柔嘉赶紧揉红眼睛跑下台阶,装出姐妹情深的模样伸手去拉沈惊瓷的胳膊。
“大姐姐,你发高热说胡话怎说到督主跟前来了?陆大哥不过同你拌了两句嘴,快随妹妹回府吃药吧。”
沈柔嘉一边劝,一边暗中使劲掐向沈惊瓷手背,想把她强行拽走。
沈惊瓷眼底掠过讥诮,趁着宽大衣袖遮挡,两根手指扣住沈柔嘉手腕麻穴用力一拧,同时顺着拉拽的方向惊呼一声。
“啊,二妹妹你别推我!”
沈柔嘉手腕剧痛发麻,下意识甩手后退。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沈柔嘉当着九千岁的面,恶狠狠地将病弱的嫡姐推了出去。
沈惊瓷整个人如断翅白蝶,朝着裴肆野脚边跌去。
四周的御史和百姓纷纷闭眼,以为这位大小姐定会被裴肆野一脚踹断心脉。
然而下一瞬,裴肆野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俯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托住了沈惊瓷纤细的双臂,将她半揽进带着冷冽松香的白狐大氅里。
隔着春衫,少女温热的体温和鲜活脉搏清晰传到他掌心。
当年在江南雨巷里救他一命的小姑娘,如今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怀里。
裴肆野喉结滚动,托着她手臂的指尖微微轻颤,凤眸里翻涌着暗恋十年的狂喜与克制,声音比平时哑了三分。
“摔着哪了?”
全场死寂,东厂掌刑千户青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家这位洁癖成狂的九千岁,竟主动伸手接住了侯府大小姐,还把人护进了自己的白狐大氅里?
沈惊瓷半靠在裴肆野怀里,抬手轻轻抓住他胸前蟒袍的织金衣襟,清楚听见他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声,瞧见他冷白耳根处漫上来的一抹薄红。
她仰起苍白的小脸,当着满街权贵百姓的面,用最柔弱无助的语气轻声开口。
“多谢督主相救,这退婚书民女今日便签,从此与靖安伯府再无瓜葛。”
“只是民女在永宁侯府已无活路,回去也是被他们抽干血、夺走嫁妆逼死。”
她手指轻轻扯了扯裴肆野的袖口,杏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民女斗胆听闻,督主府中尚无女主子操持,不知九千岁......缺不缺一个替您掌管内宅、知冷知热的夫人?民女嫁妆丰厚,很好养活的。”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街百姓、御史和侯府众人呆若木鸡。
裴肆野垂眸看着扯住自己袖口的纤白手指,呼吸猛地一滞。
满京城的贵女避他如蛇蝎,提及东厂督主无不掩鼻色变,她若只想伸冤脱困,大可求台阶下的御史言官与顺天府公断案情。
可她偏偏当着满街权贵百姓的面,迎着刀光走向了他这个声名狼藉的阉党头子,还要给他当夫人。
裴肆野反手拢紧白狐大氅,指腹隔着衣料擦过怀中那方旧素帕,眼尾的淡红瞬间烧到了耳根。
她定是早就认出了他,也知晓他这些年在暗处护着她,才会借着今日退婚的由头,连名声都不要地主动投进他怀里。
石阶下的陆承渊回过神,只觉奇耻大辱,指着沈惊瓷尖声讥笑。
“哈哈哈,沈惊瓷,原来你是个没人要的下贱货色,为了报复本世子退婚,竟自甘堕落去给一个没根的阉人当对食......”
“啪!”
陆承渊话未说完,裴肆野左手猛地抽出缇骑手中的玄铁马鞭,反手一挥。
黑色残影破空抽在陆承渊胸口,伴随胸骨碎裂声,陆承渊横飞出去三丈远,重重砸在石狮子上,喷出一大口鲜血,两颗带血牙齿掉在地上。
裴肆野扔掉染血马鞭,揽住沈惊瓷的肩头,冷鸷目光扫过全场。
“本督未来的正一品夫人,也是你这等烂泥配提退婚二字的?”
“听好了,从今日起,不是你靖安伯府退婚,是本督的夫人嫌你脏,把你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