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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快到了,修远,咱们去前厅迎旨吧。」
魏怀瑾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语气热切。
「嗯。」
陆修远应了一声。
却没有立刻迈步,反而俯下身,贴近了棺木的缝隙。
「子夫。」
他极轻的唤了我一声,语调温柔的,仿佛昨日重现。
「我知道你在里头药效发作,身子动弹不得,但耳识尚存。」
什么耳识尚存。
那不过是龟息散的药效罢了。
可我现在喝的是见血封喉的鸩毒。
全凭一口不甘的怨气吊着,才听完了他们这一场荒唐的大戏。
「莫要怪我狠心。」
陆修远的手指穿过那道窄缝。
男一瞬,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冰冷的鼻尖。
「你太聪明,也太骄傲了。」
「做太傅夫人,不需要你这般锋芒毕露。」
「等你醒来,看到满堂宾客皆在庆贺,看到魏家与陆家皆安然无恙,莫要哭闹,只管向兄长和楠儿认个错。」
「只要你肯低头,将掌家之权交由楠儿,这太傅府正妻的凤冠霞帔,依然是你的。」
他收回手指,直起身来。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矜贵:
「把偏厅的门锁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打扰夫人静思。」
「是。」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偏厅的大门被落了锁。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棺头那盏新挂上去的琉璃灯,在风中轻轻晃动。
透过窄缝,投下一点惨白的光斑。
来不及了呀。
毒性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畔隐约传来前院喧闹的贺喜声。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层层院落,格外刺耳。
我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口鼻间涌出的毒血,已浸透了半边衣襟。
恍惚间。
我又看到了十六岁那年的上元节。
那时的陆修远还只是个寄人篱下的穷酸举子。
穿着青衫,在灯火阑珊处,替我挡开拥挤的人群。
他指着漫天烟火对我发誓:
「魏子夫,今日你赠我盘缠助我赶考,他日我若高中,定以十里红妆相迎,此生绝不负你。」
后来他真的高中状元,一路平步青云。
他没有纳妾,没有流连烟花之地。
甚至在人前给了我十足的体面。
所有人都羡慕我押对了宝,说首辅大人对我情深义重。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从他拜相的那日起,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他不再喜欢我拨弄算盘时的脆响。
开始嫌弃我身上的铜臭味。
转而赞赏魏楠儿焚香抚琴时的不染纤尘。
他既贪恋我为他打理内宅的妥帖,又厌恶我手握大权时的独立清醒。
所以,他设计了这场死局。
他要我跪着活。
要我摇尾乞怜的接下他施舍的荣华。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四周的黑暗将我彻底吞没。
前院的酒宴,大概已经开席了吧。
陆修远应当正端着酒杯,满面春风的接受百官的朝拜。
等着两个时辰后来看我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
我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陆修远,你赢了。
这掌家之权,这太傅夫人的尊荣,连同我这条命。
我都还给你。
手腕彻底垂落,最后一丝呼吸,消散在狭窄的棺木中。
棺头的那盏琉璃灯,啪的一声。
灯芯爆裂,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