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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次日,看守领我去了交割帐。
三年了,这是我头一回再见到谢临川。
他瘦了些,玄色大氅上落着雪,一见我便快步走来,上上下下地看。
“照雪。”
“怎么瘦成这样?”
我还没答,他已经握住我的手。
指腹碰过裂口,我疼得缩了一下。
他忙松开些,将我的手翻过来,看见掌心结着的血痂,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送了冬衣?怎么不穿?”
“太贵重。”我抽回手,“俘营里乱,好东西留不住。”
我没说那件衣裳,昨夜已经抵给了收尸的老妪。
他没再追问,解下披风裹住我,又把我的手重新拢进掌心,一下一下地焐。
从前行军,我冻得握不住笔,他也是这样替我暖手。
遇上没有火盆的夜里,便拉开衣襟,让我把手伸进去。
我怕他冷,不肯。
他就攥着我的手往怀里塞。
“我是你夫君,不暖你,难道暖别人?”
如今他仍替我暖着。
可这双手,昨日才在柳蘅丫鬟的名字旁落了印。
“照雪妹妹。”
柳蘅端着汤走过来。
她穿着厚厚的狐裘,脸色红润,一双手白皙柔嫩。
她把汤搁在我面前,轻声道:
“这回的事,委屈你了。”
“素云当年护过念安,替我们母子受了不少苦,我实在不能不管她。”
“等她回去,我一定日日替你祈福,盼你早些平安归家。”
说着,眼泪就要落下来。
“弟妹若心里怨我,我也不敢辩,只是念安他……”
谢临川皱眉:
“师嫂,照雪不是那样的人。”
柳蘅拭了泪,福身一礼:
“是我想岔了,照雪妹妹大义,我们母子没齿难忘。”
从前听见这样的话,我总怕谢临川为难,便先说一句“不怪你”。
可这一次,我说不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冻裂的手,没有应声。
谢临川接过碗,替我掀开盅盖:
“先喝口热汤,我去核实名册,很快回来。”
他转身要走。
我终于开口:
“谢临川。”
“你今日能带走的,还是只有素云,是么?”
帐里静了一瞬。
谢临川转身,语气放柔。
“名册不能再改,但我另备了赎金。”
“照雪,我这趟也是来接你的。”
我盯着他。
“若谈不成呢?”
他俯身,替我拢好披风的领口。
“不会谈不成。”
“北狄拿你逼我让利,漫天要价罢了。”
“就算谈不成,我也不会不管你。”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我打开,是海棠蜜饯。
“差点忘了,我特意从京里捎的,你从前最爱吃这个。”
“先垫垫嘴,等回家了,我给你采院里的海棠酿蜜酒。”
我捻了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
成婚第一年的除夕,我们分吃两张冷麦饼。
饼硬,我咬不动。他便掰碎了泡进热水里,忽然又从怀中摸出半块蜜饯,塞进我嘴里。
说是上头赏的,自己已经吃过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口也没舍得吃。
那夜他抱着我说,等天下太平了,就种一院子海棠,年年做蜜饯,让我吃个够。
如今一整包都放在我膝上。
我嚼了很久。
甜得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帐外传来催促:
“谢将军,素云带到了,请来验看,核对名册。”
柳蘅慌忙起身。
谢临川拍拍我的手背:
“往后译国书别熬得太晚,身子要紧,他们催,你就说病了。”
“伤药我也带了,每日都要用。”
我点头。
“我知道,你放心。”
谢临川看着我这么懂事,眼神里松了口气,又掺着点愧疚。
“那我先去看素云了。”
又回头吩咐随从:
“好生照看夫人,炭盆别断了。”
他掀帘出去,玄色大氅卷起一阵冷风。
我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
像从前每次送他出征,总想再多看他一眼。
可这一次,我没有开口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