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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管事的笑僵在脸上。
“姑娘,夫人只准您取旧衣,没说这些东西也能拿。”
我翻开清册,指给他看。
“衣物、被褥、针线,都是祖母生前给我的。你若说不是,便在册上写明,是谁让你搬走的。”
他没有接笔。
方才抬柜子的人停在门边,进退不得。
我又道:“有争议的,原地留下,等见证族亲来核。今日谁拿走,往后便找谁问。”
管事看了眼清册上的旧印,终于挥手。
“都放回去。”
柜子落地,我紧绷的肩才松了一点。
祖母在时,我连想添一床被褥,都有人惦记。
她走后,想留下自己的东西,竟要逐件证明。
老仆扶着我坐下,替我摊平卷皱的被褥。
“老太太怕姑娘冬日受冻,特意叫人多絮了棉。”
我摸着针脚,鼻子发酸。
“收起来吧,我带走。”
养兄午后赶到,见满院狼藉,脸色立即变了。
我拉住他的袖子,将清册递过去。
“先点东西。”
他看了我片刻,低头应好。
我们只取能核清归属的私物。
其余物件逐一登记,留在原处。
我请老仆留下副本,管事也记下一份,谁都不能再说不清搬过什么。
养兄把被褥装上车,扶我出去。
管事追来,语气已经客气许多。
“姑娘,宜柔姑娘明日过来,还有些旧物的事要问您。”
我没有答应,只说:“清册留好了。”
他便没再拦,转身催人收拾院子。
在他看来,我不过搬走几件旧物,晚些还得回侯府听吩咐。
马车拐过街角,养兄才将一个小包袱递给我。
是我留在侯府的旧衣与积蓄。
他依约去取,仆妇忙着做事,只说姑娘在小宅,让他径直送来。
侯府以为我还在清点,小宅的人以为我会回府。
没有人问,车最后往哪里去。
我靠住车壁,忽然累得连手也抬不起来。
养兄把软垫放到我身后。
“娘给备的,怕你坐久了腰疼。”
垫角补着一块蓝布,是我从前不小心剪坏的地方。
这么多年,她还留着。
我摸了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养兄没有催,只将水递到我左手边。
“家里已经收拾好了。你那床被子晒了两日,娘昨晚还去摸,说怕没晒透。”
我低下头,捂住脸。
在侯府,我为了留住一处住的地方,挨打、求证,还丢了送祖母最后一程的资格。
可另一个家,从来没有撤过我的床。
“哥,我的手疼。”
他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回去先看大夫,别怕花钱。”
我点头,再没有说自己能忍。
车到城门,养兄问要不要给侯府捎句话。
我摸到衣襟里的房契,摇了摇头。
“先回家。”
马车缓缓出了城。
同一时辰,侯府收到族亲回信,见证赠宅的人次日便能到齐。
祖父将信放下,吩咐明早叫我到场。
母亲却还在盘算,宜柔去看宅子时该带些什么。
秦照迟听说我肯亲自清点,终于放心,临走还留下话,让我早点回来,别耽搁明日的事。
“她既肯帮着收拾,便是想通了。”
他说得笃定。
我留下的婚约信物还收在抽屉里,无人打开。
他们仍以为,只要拿婚事劝一劝,我就会回来。
而我已带着祖母给的退路,走出了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