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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哥,这真是庄子里修水车的木头
#第五章三哥,这真是庄子里修水车的木头
“木头太燥了。”
沈辞拧了拧眉,一眼就摸清了症结。
上辈子她在实验室里什么特种合金没见过,反倒把这纯手工时代的材料限制给忽略了。
北方开春干冷,庄子里临时找来的枣木阴干年份不够,连弩又是靠机括反复咬合发力的玩意儿,弦力一猛,自然顺着木纹最薄的地方崩开。
周管事苦着脸叹气:“老木匠也是这么说的。可如今京城里上点年份的老硬木和精铁,全被将作监和兵马司卡着,说是紧着修摘星楼和充北境军需。没有官凭,咱们庄子根本买不进好料,打出来的几片护心铁甲也脆得厉害,正等着您拿主意呢。”
沈辞指尖在桌沿轻轻点着。
如今连买块好木头都要官凭。
外头那位圣上搜刮民脂民膏的程度,比她想的还要狠。
她低头拨开匣中的碎银,露出底下薄薄几张银票,手停了停。
目光落回案上那截枣木臂,边角被细细打磨得极妥帖,连半根扎手的木刺都没留,而周管事垂在身侧的那双手上,粗糙的指节还带着连夜赶工磨出的红痕与炭灰。
那点犹豫便烟消云散了。
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做事哪有一蹴而就的。
她从匣子里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推过去,温声道:“先别去大木行撞风口。这几日让老匠人们停一停大件,银子拿去买些肉菜和伤药补身子,改图的事我再想办法。”
周管事眼眶微热,忙低头应是,转头又将空茶篓归置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沈辞刚想把枣木臂收回樟木盒,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
“阿辞,三哥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沈辞动作一顿。
这会儿往床底塞是来不及了。
她面不改色地抓过手边一方素缎帕子,随手往那截枣木臂上一搭,顺势端起温药抿了一口。
药汁苦得舌根发麻,她险些皱起脸,又硬生生忍住。
方才还嫌这药碗碍事,这会儿倒恨不得它再大一圈,能把桌角也一并挡住。
门帘被人大大咧咧地挑开。
沈妄一手拎着紫檀工具箱,一手托着那只装好发条的彩绘木鸢,大步晃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官服,宝蓝锦袍的袖口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利落白净的手腕。
“娘非说你那辆代步的木轮车放了一冬,轴心该涩了,让我过来给你敲敲。”
沈妄把木鸢搁在圆桌上,蹲到软榻边的木轮车旁,摸出小铜锤敲了两下,忽然停住手,耸了耸鼻尖。
“不对啊。”
他扭过头,一双桃花眼狐疑地在屋里扫了一圈:“阿辞,你屋里怎么一股熟桐油混铁砂的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背着娘在屋里打铁呢。”
沈辞端着药碗的手稳稳当当,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她慢吞吞咽下药汁,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弯起眼睛笑他:“我连药碗都快端不动了,拿什么打铁?倒是三哥,自己在将作监泡了一宿,怕不是把自个儿袖子上的味儿带进来了,还赖我屋里呢。”
她搁下空药碗,语气轻快了几分:“不过三哥鼻子确实比后院的大黄还灵。刚巧青溪庄的管事送新茶进来,顺带拿了两块修水车的木头给我瞧瞧,说是新刷了防潮的桐油。”
“修水车?”
沈妄嗤笑一声,三两下替她把轮轴销钉卯紧,拍拍手站起身往案几边走:“刚送来的新茶?正好给三哥润润嗓子。”
茶壶就搁在那方素缎帕子旁边,沈辞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伸过去。
她搭在膝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心已经提到嗓子眼,面上却乖巧地仰起脸:“春桃去小厨房烹水了,壶里只有晾凉的药,三哥也要喝?”
“那算了,我可受不了你那苦药汤子。”
沈妄嫌弃地缩回手,目光却落在那方被木料撑起棱角的帕子上。
帕子滑了半寸,露出一截深褐色的木头断面。
沈妄随手帮她把滑落的帕子往上拢了拢。
指腹隔着薄软的素缎,正好按在那道裂开的榫槽与卡扣弧度上。
他的手指顿了半息,没说话。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铜炉里银霜炭“噼啪”炸开一声轻响。
沈辞后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按在帕子上的手。
袖子底下,她的指甲已经死死掐进掌心,冷汗顺着后脊梁无声地往下滑。
只要三哥手指再往下勾半寸,掀开那层素缎,底下那截弩臂就会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每一息都像被拉得老长,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的心直直提到了嗓子眼,连耳膜里都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就在沈辞掌心都攥出冷汗时,沈妄却像是什么都没摸出来似的收回手,低头吹了吹自己虎口上贴着的白布膏药。
沈辞目光落在他虎口那道渗着血丝的伤痕上,方才悬着的心一下子偏了过去,连帕子底下的木头都顾不上了,蹙起眉道:“三哥的手怎么伤了?”
沈妄见她皱起小脸,忙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笑嘻嘻地哄她:“不碍事,昨晚给圣上改那只木鹤,不小心被刻刀蹭破了点皮,连疼都不疼,阿辞可别跟着操心。”
他晃了晃脑袋,视线似笑非笑地扫过桌角那团帕子,懒洋洋地把话岔开:
“不过阿辞,你庄子里那木匠也是个半吊子。开春风燥,修水车哪有拿新枣木硬凿榫眼的?木心没拿苦盐水蒸透,搁阴凉地儿晾足三年,背上再不留一道二分深的引劲槽,消不掉那股子崩劲,拉上三回准从榫口劈开。”
沈辞闻言微怔,让这话给点醒了几分。
苦盐水蒸木,背留二分引劲槽。
听着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困扰了她和老木匠整整两天的难题,就这么被她这个文不成武不就,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捣鼓杂耍玩意儿的三哥随口点破了?
她抬眼看向沈妄。
少年正打着哈欠,发冠还歪着半寸,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黑。
明明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却还是特意绕过来替她修好了轮车,连那只木鸢的翅膀边缘都被细细磨平了,半点毛刺都没留。
沈辞心头微软,原本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散开。
看来三哥虽然在正经事上是个混日子的废柴,但成天在酒楼戏园子泡着,研究这些斗鸡走狗的杂耍玩意儿,倒还真给他研究出点木工歪才来。
“三哥既然这么懂,改明儿我让庄里的木匠来跟三哥学两招?”沈辞弯起眼睛,讨好地把桌上一碟剥好的松子糖推到他面前。
“别,我可没工夫教笨蛋。”
沈妄笑嘻嘻地抓了两颗松子糖丢进嘴里,拎起工具箱往外走:“木鸢拧三圈发条就能飞,闷了就让丫鬟放给你看,我回房补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