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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皇家工坊果然有两下子
#第九章三哥随口胡诌的方子,居然真能用
前院花厅里燃着银霜炭,四角摆着四盆盛开的迎春花。
四个相府护院抱刀守在廊下,春桃规规矩矩地站在门边布菜倒茶。
沈辞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看着近三年的春耕账册。
“前院这八十亩水田,今年新换了曲辕犁,铁铧的损耗怎么比往年多了三成?”沈辞指尖点在账页上,声音不高,却听得陪坐的两个庄头额角直冒冷汗。
“回、回三小姐的话,今春地皮冻得硬,铁匠铺打的生铁犁头脆,下地没两天就崩口了......”大庄头结结巴巴地回道。
沈辞合上账册,抿了一口参汤:“既是农具损耗,该换熟铁包边的就去采买,别耽误了春播。春桃,把赏钱发下去,让护院大哥们也去东厢房歇歇脚,喝碗热茶。”
护院首领见三小姐当真只是来查问农桑的,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拱手谢恩后便领着人去了厢房。
等前院彻底安静下来,沈辞对春桃使了个眼色:“你在廊下守着,谁来找就说我核账乏了,在里间小憩半个时辰。”
“是,小姐放心。”
沈辞起身绕过博古架,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由周管事引着穿过竹林小径往后院走去。
竹林深处是一座四面高墙的偏院,院外活水溪流上架着两座大水车,哗啦啦的水声正好把院里的敲打声盖得严严实实。
一进偏院木门,混着铁锈,熟桐油和松木炭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沈辞偏头缓了口气,将斗篷领口松开少许。
听见铁锤落下的脆响,她一路端着的肩背也松了,目光越过炉火,先去找桌上的木胚。
北侧搭着三座泥坯矮炉,五个头发花白,或跛足或断指的老匠人正围在铁砧旁忙碌。
为首的鲁师傅是个左腿微跛的独眼老汉,年轻时曾在北境军器监做过大匠,因不肯替上官瞒下劣质甲胄的烂账,被打瘸了一条腿撵出军营,还是周管事暗中把人救回庄子安置的。
见沈辞进来,五个老匠人连忙放下铁锤,擦着汗就要行礼:“见过少东家!”
沈辞快步上前托住鲁师傅粗糙的胳膊:“鲁叔,这儿没外人,不用行大礼。天寒地冻的,大家伙儿旧伤犯没犯?”
“劳少东家挂心,前儿周管事送来您配的活血药酒,弟兄们擦了,骨头缝里暖和得很!”鲁师傅眼眶微热,指了指矮桌上的一堆碎铁片和断木,叹了口气,“就是咱们手笨,少东家要的护心镜一连打了七八块,拿重锤一试还是整片开裂。还有连弩的枣木臂,上了弦不到两个时辰,燕尾槽那块儿又崩了。”
沈辞走到矮桌前,拿起一块裂开的弧形熟铁片。
断口擦过指腹,尖锐得有些割手,她赶紧缩了缩手。
还在纸上觉得妥当的东西,真要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抿住唇,将铁片翻过来,凑近看清裂纹的走向。
民间土炉烧出来的熟铁杂质多,打成整块护心镜,受力自然容易脆裂。
她从袖袋里摸出昨晚画好的窄纸条,在矮桌上摊开。
“鲁叔,咱们改个打法,”沈辞指着纸上的图形,声音清亮,“把熟铁锻成三指宽、两寸长的弧形鱼鳞小片,每片边缘留三个小孔。先拿两层浸过桐油的老牛皮做底衬,再把鱼鳞铁片一层压一层地叠铆在牛皮中间。”
鲁师傅凑过去,独眼死死盯着图纸,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两下,猛地一拍大腿:“妙啊!整铁受锤是一处吃力,换成鱼鳞叠片配软牛皮,刀箭砍上去,力道顺着铁片缝隙和油皮全卸开了。而且小铁片好锻打,咱们这土炉的火候完全吃得消!”
旁边几个老匠人也围过来啧啧称奇:“这么一来,整件内甲穿在棉袍里头,既贴身能弯腰,重量还能轻上三成!”
解决了铁甲的难关,鲁师傅又愁眉苦脸地看向那堆枣木料子:“少东家,铁片好改,可那弩臂的木料太燥,这可怎么整?”
沈辞目光落在那些开裂的枣木上,脑海里冷不丁闪过前天三哥沈妄蹲在轮车旁随口胡诌的那几句话。
陈年枣木得先拿苦盐水蒸透了,再阴干七日,受力转折的地方还得往里收二分,掏一道引劲的浅槽。
沈辞捏着下巴琢磨了片刻。
从力学和木材收缩的道理来看,盐水蒸煮确实能防干裂,而往里收二分的引劲槽,正好能把弓弦回弹的冲击力分散到整个弩身上。
三哥听来的皇家工坊的独门绝活,果然是有两下子。
“木料也有法子。”沈辞拿起炭条,在一块枣木胚子上画了一道微弯的弧线,“把木料先放进大锅里加粗盐水蒸足两个时辰,捞出来背风阴干。还有这处机括卡槽,按这条线往里收二分,顺着木纹掏一道浅槽出来。”
木工陈老汉捧起那块木胚摸了摸,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少东家,您太厉害了,连宫里大匠不外传的秘法您都琢磨得出来!”
沈辞被夸得不好意思,又不能直说是三哥点拨的,耳根微热,轻咳了一声:“也是看杂书瞎琢磨的,你们先按这个法子试制两副看看。”
正说着,角落里一个拉风箱的年轻学徒忽然捂着嘴闷咳了两声,脸色有些发白。
沈辞眉头微蹙,看了一眼院里浑浊的烟气,对周管事和鲁师傅正色道:“东西试制得慢些不要紧,以后咱们这添一条新规矩。”
众人连忙屏息听着。
“从今日起,北墙下必须再开两道排烟暗渠。几位叔伯身上都有旧疾,每天最多只准开炉三个时辰,一到申时必须停火歇息,绝不准熬夜赶工。”
沈辞看着面前这几个满身伤痕的老匠人,字字笃定:“咱们打这些家伙什,本就是为了让人活命的,要是先把自个儿的身子熬垮了,还做什么买卖?周叔,每隔五日请郎中来给各位叔伯号一次脉,汤药钱全从公账上支。”
鲁师傅和几个老匠人愣在原地,布满老茧的手指微微发抖。
以前在官办铁坊当差时,上官只拿鞭子抽着他们日夜赶工,何曾有过主家把他们这把老骨头的死活放在心上?
“少东家......”鲁师傅眼圈通红,哑着嗓子重重抱拳,“咱们这几条老命,往后全凭少东家差遣!”
沈辞上前虚扶了一把,温声笑道:“鲁叔快别说这种重话。我请诸位叔伯来,是倚重各位的手艺,盼着大家伙儿平平安安地养老度日,可不是让你们拿命来拼的。”
她顿了顿,又看向角落里方才闷咳的年轻学徒:“那孩子受了烟气,这两日先别拉风箱了,调去外院帮着劈柴打杂。周叔,往后每日让灶上多炖一锅猪血木耳汤,收工时人人喝上一碗,好歹清一清肺里的炭尘。”
几句实在的叮嘱落下来,几个老汉愈发觉得心里滚烫,连声应下,角落里的年轻学徒更是红着眼眶直抹鼻子。
沈辞又围着矮桌同鲁师傅核对了半晌机括尺寸,在后院待了约莫两刻钟,便洗净手上的炭灰,重新回到前院花厅。
指缝里还留着一点黑,她用帕角慢慢擦净,低头将袖口理平,重新坐成了那位只会翻田册的三小姐。
未时初刻,日头渐渐偏西。
沈辞记着娘亲定下的规矩,带着封好的春耕账册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只是马车刚拐上官道走出三里地,前头却突然喧哗起来,伴随着兵丁粗暴的呵斥声和鞭子抽打的脆响,车夫不得不猛地勒住了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