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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南边的回电还没到,后院先来了两辆运货的板车。
管事领着卫兵进门,将一张名单拍在桌上。
“宋小姐查了府里的开销,说这些人不当差,月月还支药钱,养着不像话。”
“军需仓库正缺人,今天就把他们送过去。”
沈听棠接过名单。
九个人,一个不少。
连还不能下床的师兄,也被写上了“搬运”两个字。
“是谁定的?”
“宋小姐替少帅分忧,自然有这个权。”卫兵已经掀开被子。
师兄颈上缠着厚布,挣扎间伤口洇出血来。
小徒弟扑过去拦,被人扯着领子拖开,鞋都掉了一只。
沈听棠伸手挡住床前:“让开。”
管事笑了一声:“夫人如今想护着他们,也得问问少帅答不答应。”
沈听棠抬眼,声音冷而稳:“少帅的话我自会去问,但我问你,仓库要的是雇工还是犯人?你们这般强行掳人,就不怕落个苛待平民的名头?”
管事的笑僵了。
她让小徒弟去请账房,又叫人取来自己的契匣。
当年戏班散了,这九个人无家可归,她才带他们进府。做针线的做针线,跑腿的跑腿,从未白拿过月钱。
如今在他们嘴里,竟成了九张只会吃饭的嘴。
账房来时,宋曼仪也到了。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拿帕子掩住鼻子:
“姐姐心软我知道,可帅府不是善堂,军中伤兵还吃不饱,总不能处处紧着你的娘家人,躺着不干活还月月领药钱。”
沈听棠将契据摊在桌上:
“他们是我带来的,入府时说定由我安置,不入军籍。”
“这些年他们各司其事,从没白吃白喝,宋小姐既然要派军差,先拿出征调文书。”
宋曼仪蹙着眉,语气委屈:“不过换个地方做事,你何必说得这样严重?”
沈听棠直视她:
“伤成这样的人,你让他去扛粮袋,究竟是做事,还是送命?”
“如果宋小姐执意要强拿人,我不介意把这事摆到诸位乡绅面前评理。”
宋曼仪脸色变了。
陆峥年恰在这时进门,先看见满屋卫兵,又看见宋曼仪红着眼站在一旁。
“好端端地怎么又闹起来了?”
沈听棠没有解释,只将名单递给他。
他扫了一眼,皱眉:“仓库里也不是只有重活,可以安排轻省些的。”
她望着他。
师兄的血还在枕边,大夫说过的话,她让副官转告了三遍。
原来他听见了,也能这样轻飘飘地说一句。
她取出银票,放在账房跟前。
“不必安排了。”
“府里垫付的药钱、食宿,今日一并算清。他们不占陆家的地方了。”
陆峥年眉头更紧:“我缺你这点钱?”
“你不缺,他们却不能再欠。”
账房拨算盘时,屋里只剩珠子碰撞的响声。
沈听棠从契匣里取出九份旧契,挨个叫名字。
有人接过去,手都在抖。
小徒弟跪下来,不敢碰那张纸:“姑娘,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以后少吃一点,您别卖我。”
她蹲下,将契纸塞进他怀里:“不卖。往后这张纸归你,谁再要带你走,都得先问你愿不愿意。”
陆峥年看着她,忽然觉得那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可以把人带出去,但你拿什么养?凭你从前唱戏的本事吗?”
沈听棠淡淡回他:“这是我的事。”
陆峥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听棠,你好样的,出了这道门,别再因为缺医少药回来哭。”
她没接这话,只扶着膝盖站起身:“请少帅写张离府准条,免得门口的人再拦。”
他盯了她许久,接过纸,重重签下名字。
傍晚,九个人搬进两条街外的小院。
屋子不大,窗纸新糊,灶上煨着粥。小徒弟端碗时,先看了一圈,才敢坐下。
沈听棠给师兄换药,他拉住她的袖口,拿炭条在纸上写:“你呢?”
她把染血的旧布折起来:“等你能坐车,我跟你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