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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临出嫁前,程曼青送来关于韩家的规矩。
厚厚三页,逐条写得分明。
进府后不得私自通信,外出须经许可,随身行李由韩家管事查验,我原先用惯的人,一个都不能带。
我看到最后,问她:“三个月后离府的事,怎么没写?”
程曼青避开我的目光。
“有些话,写在纸上反而不好看。烬川既然答应你,自然会想办法。”
“所以韩家并没有答应放我回来。”我扯了扯嘴角。
她伸手去拿那几张纸。
“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两边还要长久做生意,难道韩督办会为难一个女人,把关系都闹僵?”
我按着纸,没有松开。
从前我总以为陆烬川敢许诺,是因为他已经安排妥当。
如今才知道,他只是相信,等到了那一天,总能找到别的东西去换。
至于换不回来怎么办,他没有想过。
我将那份规矩折好,还给程曼青:“知道了,我会按时登船。”
她像完成了一桩难事,明显松了口气。
出嫁那日,陆烬川难得没有先去商会。
他陪我坐车到码头,路上还吩咐随行的管事,将家里做桂花糕的师傅留住。
“她秋天回来爱吃这个,别让人走了。院子里的桂花今年也该开得好,记着收一些。”
我看着车窗外,没有接话。
他连三个月后的点心都记得,却没替我问过一句,韩家的门到时候肯不肯开。
码头上,婚船披着红绸。
韩家管事带人等在舷梯旁,见我过来,先客客气气行礼,随后便要开箱验看。
陆烬川眉头一皱:“东西都是商会备的,还能有什么问题?”
“陆会长见谅,这是府里的规矩。”
我把钥匙递过去:“不必为难他们,看吧。”
箱子打开,衣裳、鞋袜和几件首饰摆得整整齐齐。管事逐一对着清单核过,又查验我的文书,确认无误,才命人抬上船。
陆烬川看我这样配合,脸色好了一些。
“到了那边,有什么不习惯,叫他们给商会发电报。别自己忍着,也别跟人硬碰硬。”
我转头问他:“若韩家不许发呢?”
他顿了一下:“他们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听澜,今日是送你出门,你就不能往好处想些?”
我没再问。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锦盒,里面是我们订亲时的玉镯。
当年买下它,他将我手腕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笑着说,往后船越买越多,我的首饰也会越来越多。
我那时告诉他,这一只就够了。
他握住我的手,想替我戴上:“前几日见你没戴,我让人找出来了。别再使性子,我送你的东西,收好了。”
冰凉的玉贴着腕骨,我却只觉得沉。
等他松手,我便把镯子褪下来:“韩家既然要娶我,总不好带着旧信物过去。”
陆烬川的笑一点点消失:“什么叫旧信物?我说过,三个月后——”
“陆烬川。”
我轻声打断他,朝旁边看了一眼。
韩家的管事还在等。
他攥住锦盒,指节绷得发白,最终没有把镯子重新塞给我。
汽笛响了。
他终于侧身让开,仍不忘叮嘱:“到了让人报平安,三个月后我去接你。”
我望着他。
五年前,他拿着烧了一半的抵债契,站在火光前,也是这样笃定地让我别怕。
那时候的我,真的觉得自己往后有了依靠。
我后退一步,朝他郑重行了一礼:“陆烬川,当年的救命之恩,多谢你。”
他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伸手想扶我。
我已经转身,踏上舷梯。
缆绳一圈圈收回,码头上的人渐渐远了。
我没有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等三个月后接我。
可他不知道,我替自己准备的路,没有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