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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许德忠今天明确告诉我:他裁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的活谁都能干。
系统里那批单子,我一张都没让它们在我这儿过夜,退单都会写明具体的原因。
细到第几页、第几行、缺哪一项、依据哪一条。
若是写不清,业务员会打电话来骂,区域经理会投诉。
许德忠会在周会上不点名地说,有些同志拿着鸡毛当令牌。
退单在系统里是一个红按钮,这六年里,我有理有据地点过3317次。
既然许德忠说我的工作谁都能干,那我就要让他们看看,谁都能干,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把手上能过的单子过了,过不了的照旧退单,理由照旧写清楚。
发完最后一封,已经是凌晨。
我又给全部827家在册经销商,逐家发了一份《账期确认单》。
内容很简单:因材料补正,本期结算周期重新计算,预计到账日后延四十五天。
同时抄送财务部、集团运营中心、法务部,要求三个工作日内提出问题。
每一个字都从《细则》原文里抄出来。
做完这些,我把工牌放在键盘上,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里面是十一本工作笔记。
我想了想,又把抽屉关上了。
走廊尽头的那盏灯坏了一个,一闪一闪的。
许德忠的办公室还亮着,他在打电话,笑声隔着门传出来。
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在下雨。
掏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信息:
【妈,我明天回来。】
我老家在南方山区,一个还没通高速的县城。
车子开了五个小时,天刚亮我才进村。
我妈已经等在村口:“累坏了吧。”
我爸手上还沾着机油。
他以前修农机,现在在镇上开了个电动车行。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才问:“是不是出事了?”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
“被裁了。”
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就回来歇着,看把你熬的。”
我爸放下筷子,去院子里抽了根烟。
回来的时候说:
“店里缺人,你要是不想上班,来给我看店。”
“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三千。”
我说好。
那天中午我们去镇上吃火锅。
我妈一直给我夹肉,夹到碗里堆起来:“你瘦了,你们那公司是不是不给人饭吃。”
那是我六年来第一次在白天、非节假日,跟我爸妈坐一张桌子吃饭。
那天下午我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九十七个未接来电。
微信四百多条信息。
许德忠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
【江楠楠你什么意思?800多家经销商的电话把公司总机都打爆了,都说我们拖欠货款,你能不能有点责任心?公司培养你六年,你就这么报答公司、报答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条都没回复。
我妈问:“谁啊?”
“同事。”
“找你干活?”
“嗯。”
“都裁了还理他干啥。”
她把一碗面推过来:“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动筷子。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面端走了。
第二天一整天,我没出门。
我妈进来过两趟,一趟送水,一趟塞了个热水袋。
她没问,我也没说。
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晚饭的时候,我爸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新闻里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三天上午,许德忠的帕萨特开进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