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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裴家老宅在梧桐巷尽头。
青砖墙,铁门,门口两棵老槐树。夏天落一地白花,踩上去黏鞋底。爷爷不喜欢请物业,说外人进进出出,不放心。老爷子自己拎着工具包修修补补,七十多岁了还能踩着梯子换灯泡。
我爸裴明川说过他好几次。
爷爷回一句:“你懂电还是我懂电?”
我爸就不吭声了。
爷爷叫裴正清,年轻时候是电工,后来办了个小厂,做配电柜。厂子越做越大,有了裴氏。外头人叫他裴董,老宅里的人叫他老爷子。只有我敢叫他“爷爷师傅”。
老爷子应得很大声。
我出生那天,爷爷守在产房外面。我妈进去之前,他还跟护士争,说产房的应急灯接得不对,真停电了撑不了十分钟。护士不认识他,要叫保安。我爸赶紧把人拉住。
我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闪了三下。
三下,很整齐。一下亮,一下暗,又一下亮。
护士抬头看了看,说:“电压不稳吧。”
爷爷没说话。老爷子把电工包放下,走到走廊尽头的配电箱前,打开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发沉。
我爸问他怎么了。
爷爷说:“这层楼的电,稳得很。”
那天晚上,爷爷给我取名裴熹。
熹是光。小名叫灯灯。
我妈说,灯灯太随便了,跟个顺口溜一样。爷爷说,小名好养活。
过了挺久我才弄明白,老爷子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我心里一发慌,灯就闪。
满月那天,家里摆酒。四哥裴言那年十三岁,抢着抱我。四哥刚把我接过去,我被他身上的烟味呛了一下,咧嘴要哭。头顶的水晶灯开始闪。
四哥手一抖,把我往二哥怀里一塞:“她漏电!”
二哥裴济那年二十一,刚读医。二哥抱着我,翻了翻我的眼皮,又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没发烧。”
灯还在闪。
爷爷从主桌站起来,走到电闸边,把总闸拉下来。灯灭了。满屋子客人“哟”了一声。爷爷说:“线路老化,吃你们的。”
客人信了。
裴家人没信。
从那以后,家里人多了一件事:盯着灯看。
我一岁抓周,抓了爷爷的试电笔。爷爷乐得直拍腿,说这孩子随他。我妈想把我手里的试电笔拿走,我不松手,一使劲,脸憋红了。餐厅的灯闪了两下。我妈赶紧撒手。
我两岁那年冬天,发烧到四十度。半夜,老宅所有房间的灯一起亮了,又一起灭了。二哥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跑到我房间,给我量体温。爷爷披着棉袄站在门口,说:“快送医院。”
我三岁,被隔壁的狗追。那狗也没咬我,就是叫了两声。我一路哭着跑回家,整条梧桐巷跳了闸。邻居出来骂,说谁家用电炉子了。爷爷挨家挨户敲门,给人赔不是,说是总闸坏了。
回来以后,爷爷蹲在我面前,板着脸说:“灯灯,以后害怕,先喊人。别先跳闸。”
我说:“我控制不住。”
爷爷叹了口气。
老爷子信电,不信邪。可自己的孙女一受惊就跳闸,他也没招。
四岁那年,爷爷请了个师傅来看。那师傅绕着老宅走了一圈,摸了摸配电箱,说:“老爷子,你这线接得比我还规矩。”
爷爷说:“我知道。”
师傅说:“那你看我干什么?”
爷爷说:“我让你看我孙女。”
师傅看了我半天,说:“这孩子火气旺。”
爷爷把人送走了。回来以后,老爷子在堂屋坐了一下午,憋出一句:“火气旺就火气旺吧。裴家又不缺灭火器。”
这话把我妈逗笑了。
我妈温岚,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嫁进裴家以后,说话还是轻声细语,跟在课堂上似的。我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是:“灯灯还小。”
我人小,可我不傻。
家里人全在护着我。这事也不能让外人听见。爷爷立过规矩:灯闪了,就说线路老化;跳闸了,就说总闸坏了;有人问,就说是老宅年头长了。
“电会说话,”爷爷说,“但法院不听电的。”
这句话,我六岁那年才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