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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裴砚娶表妹那天,让我喝药假死,给她腾出正妻的位置。
我们成亲时结过共痛契,我受的伤,他都能尝到。
他把药递来,说清贵人家的女儿不能做妾。
我问何时接我出来。
他说拜完堂便开棺。
棺盖合上前,表妹递来七根长钉。
裴砚亲手钉下第一根,骂我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
第二日,棺外响起填土声。
表妹要我守足三年阴宅,才肯让我回府。
我拍着棺板求水。
他隔着土训我:“她都肯容你活着,你还争什么?”
共痛契只留给他一成痛楚,他便认定我尚有力气折腾。
我摸到袖里的契纸,撕掉替他承痛的附契。
喜堂上,他端起合卺酒。
我咽下棺中最后一口气。
1
“喝了,你弟弟今晚就能出狱。”
裴砚把药碗推到我面前,碗底压着沈渡的供状。
十七岁的孩子,指印按得模糊,纸边还有血。
我拿起供状,他先按住了我的手。
“别弄脏,明日还得交给刑部。”
“他没碰过军饷。”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外面有人催吉时,丫鬟端走我桌上的莲子羹,换了一对红烛。
那是我成亲时带来的烛台。
今日也要给谢令仪用。
我把药碗拨开。
“你要娶她,给我一封放妻书。”
裴砚撤走供状,交给门外的侍从。
“送回去,照原来的罪名办。”
我拽住他的袖子。
他这才让侍从停下。
“沈棠,你总得识些轻重。”
我松开手,端起那碗药。
“把阿渡接出来,我喝。”
“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让我见他。”
裴砚没有应,反而拿来一张丧帖。
帖上写着我的名字。
暴病而亡,年二十二。
连死因都替我定好了。
“等你睡醒,换个名字留在府里,吃穿用度不会少。”
“以什么身份?”
他整了整喜服的袖口。
“令仪肯容你,你还要计较名分?”
我嫁给他三年,替侯府还了旧债,供过边军的冬粮。
到了今日,连留在自己房里,都得谢另一个女人开恩。
门被推开,谢令仪穿着嫁衣进来。
她把一只木匣放在桌上,里面排着七根长钉。
“道士说了,活人诈死,棺木得钉严,否则冲撞婚事。”
我把药碗放回去。
“既然怕冲撞,就别拿活人装死人。”
谢令仪抬手掩住脸。
“表哥,我都答应让她留下了。”
裴砚立刻拿起木匣。
“她一贯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身边的阿满跪下,拦住他。
“侯爷,夫人怕黑,您答应留一条缝的。”
“棺尾装了气管,闷不着她。”
“那钉子呢?”
“开棺时拔了就是。”
他说得轻巧,连药都不肯再试。
阿满去拿银匙,谢令仪却伸手挡住。
“这是我父亲从退任医官那里求来的药,你当街上买的耗子药?”
裴砚把碗塞回我手里。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问他最后一遍。
“拜完堂就接我?”
“就几个时辰。”
“阿渡呢?”
“你醒来就能见。”
我仰头喝了。
阿满抢过空碗,伸手去抠我的喉咙,被侍从拖开。
裴砚扶住我,掌心仍是热的。
三年前,他伤重回京,也是这双手抓着我,不肯让我离开床边。
那时他烧了四夜,连太医都劝我准备后事。
我拿着婚书去求制契的陈婆,用心头血结了共痛契。
主契各留一份,伤痛彼此相通,却不牵连性命。
陈婆劝过我,说照契文平分,他能少受些罪,我也不至于太苦。
我怕他疼,又添了一张承痛附契。
他该受的痛,我替他担九成。
我的痛,也只留一成给他。
裴砚醒来后问过我疼不疼。
我说还好。
从那以后,他便总说我耐疼。
药意上来时,我被扶进了棺木。
裴砚替我垫好软枕,还把我压在身下的袖子抽了出来。
我抓住他的手。
“别骗我。”
谢令仪在旁边催。
“迎亲的人还等着呢。”
他一点点掰开我的手指。
“你安分些,我自然来接。”
棺盖落下,我伸出去的指尖被压住。
我叫了一声,他也缩了缩手。
“手收好,别添乱。”
我抽回手,摸到指甲边的血。
第一根钉子落下时,阿满在外面哭着喊我。
裴砚嫌她吵,命人堵住了她的嘴。
我拍了一下棺盖。
“别动她!”
第二根钉子已经钉了进去。
2
药让我的身体发沉,却没有让我睡着。
棺木被抬起来,我撞到一侧,膝盖磕在木板上。
外面有人笑。
“活人就是比死人麻烦,还乱动。”
我认出那是侯府的王管事。
每逢月底领月钱,他都要到我院里请一次安。
棺木落地后,脚边传来细微的风。
气管还通着。
我把脸贴过去,喊裴砚的名字。
没有人答应。
过了一阵,阿满的哭声近了。
“夫人,喜堂停了,谢家说今日的时辰不利,要改到明日晚间。”
我撑着棺板坐起一点,额头撞到了盖子。
“去叫侯爷。”
“奴婢去过了,他说不过多睡一晚。”
“那先开棺。”
阿满在外面拔钉子,铁器刮过木板,响了几下就停了。
王管事喝她滚开。
她没走。
随后是一声惨叫。
我捶着棺盖,听见他骂。
“手还伸不伸了?”
阿满喘着气,仍在说。
“夫人醒着,药不对,得放她出来!”
王管事让人把她拖走。
我喊到喉咙发疼,气管里只剩断续的风。
天亮还是天黑,我已经分不清。
裴砚来的时候,我正把簪子往棺盖缝里塞。
簪头断了,指甲也劈了一片。
他在外面敲了两下。
“别挠了,我手指不舒服。”
我扑到气管边。
“开棺。”
“令仪昨夜做了噩梦,道士说你这口棺停在府里不吉利。”
“那就放我出去。”
他没有接话。
不远处,谢令仪吩咐人抬棺。
我用簪子敲木板。
“裴砚!”
他终于开口。
“先送到阴宅,那里有石室,不会淋着。”
“你答应过拜堂就接我。”
“还没拜堂。”
我停了片刻,才问出下一句。
“你拿这个骗我?”
外面安静下来。
谢令仪走到棺边,嫁衣的珠饰碰着木板。
“沈姐姐,你已经占了三年正妻的位置,往后总该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
“你要几天?”
“三年。”
我把断簪攥进掌心。
她接着说。
“道士算过,守满三年阴宅,我的子嗣才不会受冲撞。”
“你是要我死。”
“药能让你睡着,气管也留着,怎么就会死?”
我喊裴砚。
他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棺木再次被抬起,颠簸间,我吐了半口酸水。
到了地方,他们将棺木放入浅坑。
我听见锹碰到石头的响动,才发现所谓石室,不过是砌了砖的墓穴。
泥土落上棺盖。
我开始用脚踢,用肩膀撞。
“裴砚,我不睡了,你放我出来!”
他的脚步挪到气管旁。
“别喊,外头都是人。”
“我要喝水。”
“回头让人送。”
“现在就要。”
谢令仪在旁边哭。
“她连这几个时辰都等不得,往后我在府里还有地方吗?”
裴砚压低了语气。
“她都肯容你活着,你还争什么?”
我伏在管口,喉咙已经发不出整句的话。
“你也疼,你感觉不到吗?”
“我不过有些胸闷,你能闹成这样,哪里有事?”
王管事问他,气管露在外面,会不会被过路人发现。
谢令仪马上接话。
“今日宾客往来,万一有人听见,沈家诈死欺瞒的罪名,谁担得起?”
我抓住管口,指头伸不出去。
“别堵。”
裴砚停了停。
“先封住,夜里再通。”
我将指甲刮得翻起,仍没留住最后一点风。
泥土继续往下落。
他临走前,又隔着土叮嘱我。
“少折腾,越闹越喘不过气。”
3
气管被封后,我把衣领扯开,仍吸不到足够的气。
棺内没有水。
裴砚答应给我备的水囊,也没有放进来。
我摸遍枕头底下,只摸到一只装着香灰的纸包。
谢令仪怕晦气,连我的陪葬物都换成了她求来的符灰。
我用那半截簪子扎气管。
一下,两下。
堵在里面的泥越来越紧。
我停下来,含住受伤的指尖。
血腥味让我干呕,干裂的舌头仍旧贴着上颚。
棺外有脚步。
我立刻用剩下的力气敲木板。
“水......”
那人没有应。
过了片刻,传来王管事的吩咐。
“侯爷说了,她若再闹,就把管口压实,免得传到路上。”
脚步声走远,我也没力气再追着喊。
袖中的契纸硌着手腕。
当初添附契时,陈婆特意把它缝在我贴身的衣袖里。
她说哪天受不住,撕了就行。
我那时还笑,说裴砚不会让我受罪。
纸被汗浸透了,我摸了两次才捏住边角。
第一下没撕开。
我把纸送到齿间,用牙咬住,右手往外扯。
附契裂开的那一刻,我胸口骤然松了半瞬。
不是能呼吸了。
是压在我身上的痛,终于完整地传给了另一个人。
我摸着那道裂口,想喊阿满,张开口却没有出声。
棺木停在原处,我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再睁开时,我站在喜堂里。
裴砚手里的酒杯摔了,酒泼在谢令仪的裙摆上。
他弯腰咳嗽,双手抓住自己的衣领。
宾客纷纷起身。
谢令仪去扶他,被他推开半步。
“水。”
有人递来茶盏,他喝得太急,呛得跪在地上。
我伸手碰他的肩,手掌却穿了过去。
喜堂里人人都能走动,只有我跟着他胸前那张主契挪不远。
我回头找门,刚走出两步,就被扯回他的身边。
裴砚的手指忽然蜷起。
他的指甲完好,指腹却不断往掌心里缩。
那是我在棺中抓破手指时的痛。
谢令仪跪在他身旁,掀开他的衣袖。
“身上没有伤,是沈姐姐在做法吗?”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仍下意识替他分辩了一句。
“不是,我只是......”
我停住了。
没有人能听见我。
裴砚艰难地抬起头,叫王管事过来。
“她又闹什么?”
王管事跪下。
“刚才还在拍棺,奴才照您的吩咐,封了管口。”
裴砚抓住他的领子。
“谁让你封的?”
王管事磕了一个头。
“您说,先封住,夜里再通。”
裴砚松了手。
宾客里有人问棺木里装的是谁,谢令仪马上起身挡住。
“府里的旧事,诸位先去前厅。”
裴砚扶着桌子站起来,才走一步,就跪了下去。
他吸气时发出短促的响动,与我临死前没有差别。
谢令仪拽住他的袖子。
“礼还没成,你现在走,谢家的脸往哪放?”
他把袖口扯开。
“开棺。”
“表哥!”
“去开棺!”
他终于喊出这两个字。
我站在他面前,抬起已经不流血的手。
晚了。
4
赶到墓地时,裴砚已经喝了三囊水。
他的喉咙仍疼,胸口仍闷。
王管事命人取锹,他直接抢过一把,铲了两下,便撑不住地伏在地上。
谢令仪追到墓前,先让人拿布遮住来路。
“别叫旁人瞧见。”
阿满也被人扶来了。
她左手裹着脏布,见有人挖土,立刻挣开身边的人。
王管事要拦,她照着他的脸啐了一口。
“你再碰我一下!”
裴砚没管他们,只催着拔钉。
第一根长钉拔出来,钉身还沾着新木屑。
他捏在手里,没能握住。
那是他亲手钉进去的。
棺盖掀开后,所有人都停了。
我蜷在棺尾,脸贴着气管,右手里还攥着断簪。
裴砚伸手抱我,碰到我的脖颈,猛地缩回手。
随即,他又把我托起来。
“沈棠。”
我的头落在他的臂弯,没有回应。
他拍了拍我的脸。
“棺开了,起来。”
阿满扑到棺边,先去解我颈下的衣带。
她手上有伤,解不开,便用牙咬。
裴砚把她推开。
“别乱动,药劲没过。”
随行的医师伸手搭脉,换了两次位置。
裴砚把我的另一只手递过去。
“这只。”
医师没接。
“侯爷,夫人已经去了。”
裴砚将我的手按在医师腕上。
“她是假死。”
“身子已僵,救不回了。”
谢令仪站在几步外,开口就问。
“会不会是药性太重?”
医师捡起棺内残留的药包,拆开闻了闻。
“息脉散只能敛息六个时辰,服药期间也须有人守着,不能断水闭气。”
裴砚转向她。
“你说能睡三年。”
谢令仪往后退了一步。
“是道士说阴宅能养人,我也不懂药。”
阿满忽然扑过去,把她推倒在泥里。
“你不懂,凭什么把她埋进去!”
侍从来拉,阿满直接扯开自己手上的布。
四根手指肿得弯不过来。
“我说了药不对,我求了你们一夜!”
裴砚抱着我的尸身,问她为何不早来报。
阿满怔了一下,抓起脚边的泥砸在他喜服上。
“我跪在门外的时候,你嫌哭声冲了喜事!”
医师把一张折起来的药笺递过去。
笺纸就缝在药包内侧。
上面写着服药时辰,也写着切忌密闭。
裴砚展开纸,手抖得读不成行。
谢令仪伸手要拿,他第一次躲开了她。
我想起喝药前,阿满要找药笺。
谢令仪说清贵人家求来的东西,不必查验。
裴砚说我信不过人。
如今药笺摆在他手里,竟没有一个字需要旁人解释。
他脱下喜服裹住我,想把我抱走。
阿满拦在前面。
“夫人不回侯府。”
“她是我的妻子。”
“你已经给她发丧了。”
裴砚低头,拿袖子擦我指尖的血。
血已经干了,他越擦越急。
我看着那只手,终于没再替他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