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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干我们打版裁缝这一行的,眼睛就是活尺子。
看一眼,连你左右肩差了几毫米我都门儿清。
我的带教总监,凭着一套“惊为天人”的国风高定,拿下了巴黎时装周的入场券。
庆功宴上,她穿着那套本该属于我的毕业设计,被各路媒体簇拥在中间。
她高调地举起香槟,施舍般地看向角落里的我: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沉不下心,你多学学我是怎么剪裁的。”
我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没吭声。
她以为我认怂了,笑得更加得意,甚至故意挺直了腰板展示背部的镂空设计。
可是她不知道,我这人有个坏习惯。
所有防盗版的样衣,后背主骨架用的都是温水可溶线。
算算时间,她出汗也有半个小时了吧。
刺啦,安静的宴会厅里,传来极清脆的一声裂帛音。
1
“刺啦”一声,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比香槟开瓶的声音还要刺耳。
章曼正挺直的腰背猛地僵住。
她身上的那件国风高定,从后颈一直裂到了腰际。
背部大片的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里。
全场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几十个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她,快门声响成一片。
章曼尖叫了一声。
她慌乱地反手去捂后背,高跟鞋崴了一下,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那套耗费了我三个月心血的裙子,此刻像一块破布一样挂在她身上。
周珩最先反应过来。
他大步跨上台,脱下身上的定制西装,一把将章曼裹住。
转过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唐栩,你干的好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
所有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向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还端着那个没喝完的纸杯。
“周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曼死死攥着周珩的西装领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没有血色。
“这件衣服的后期熨烫一直是你负责的。”
“除了你,谁还能在缝线上动手脚!”
她眼眶通红,眼泪精准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你觉得毕业设计被公司征用心里有怨气,但你不能毁了公司进军巴黎的敲门砖啊。”
这顶帽子扣得真是又大又稳。
周围的同事开始交头接耳。
“平时看着挺老实,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
“打版师就是个幕后工种,非要抢设计师的风头,现在还闹这么一出。”
我把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走向前两步,看着地上惊魂未定的章曼。
“章总监,你是不是忘了。”
“打版初期的样衣定型,为了方便后期调整骨架,用的都是温水可溶线。”
“正常上秀场的成衣,必须经过拆线、重新锁边、走缝。”
我停顿了一下。
“你自己抢了半成品直接套在身上来抢功,现在怪我没提醒你?”
章曼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当然不懂这些底层的工艺细节,她只负责在设计图上画几笔,然后坐享其成。
但她反应极快。
“你胡说!”
“你就是嫉妒我拿了去巴黎的名额,故意拿一件没做完的半成品给我穿。”
“唐栩,你这是职务犯罪!”
周珩抬手捏了捏眉心,打断了章曼的哭诉。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够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衣服是从你手里交出来的。”
“唐栩,立刻给章总监道歉。”
我看着周珩。
这个当年亲自把我招进公司,说要一起做原创国潮品牌的男人。
现在站在既得利益者那边,连最基本的工艺常识都不打算核实。
“我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周珩脸色沉下来。
“就凭她是你的带教总监,凭这件高定署的是她的名。”
“你要是这个态度,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是满嘴谎言的主管,一个是只要结果不论是非的老板。
“好。”
我点点头,扯下胸前的工作牌,放在旁边的餐台上。
“这班,我本来也不想上了。”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章曼压抑的抽泣声,以及周珩吩咐公关部控制媒体的指令。
我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外面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这只是一件衣服裂了。
但我知道,属于他们的骨架,早就从根子上烂透了。
2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公司。
刚走到办公区,就看到我的工位被搬空了。
几台常用的缝纫机和打版台前,站着两个不认识的新助理。
走道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
我走过去,翻开纸箱。
里面只有几个廉价的马克杯和几本外文参考书。
我抽屉里那些装订成册的版单和手稿,全都不见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章曼端着一杯冰美式,停在我两步外的地方。
她今天换了一身高领的套装,昨晚的狼狈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找你的那些废纸?”
她吸了一口咖啡,语气理所当然。
“公司有规定,员工在职期间所有的创意产出,都属于公司共有财产。”
我看着她。
“那些是我还没正式提交的春夏系列独立手稿。”
“连电子档都没录入,算哪门子的公司财产?”
章曼笑了。
“我说是,它就是。”
她把空咖啡杯随手放在我的纸箱上。
“唐栩,你以为你闹完脾气,拍拍屁股就能走人?”
“人事那边已经扣了你的离职证明。”
“上个月的工资和项目奖金,全部用来抵扣昨晚那件高定的名誉损失。”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你如果不乖乖把剩下的核心版单数据交出来,我保证,整个海城没有一家服装公司敢用你。”
我没理她,转身直接走向总经办。
推开门,周珩正在打电话。
看到我进来,他对着电话那边交代了两句,挂断了。
“气消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态度温和得像是在宽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昨晚那种场合,你需要顾全大局。”
“章曼手里捏着三个大品牌的代工订单,公司明年能不能上市,全指望她。”
我没坐,站在办公桌前。
“所以,就算你知道那件高定是我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你也当看不见。”
周珩叹了口气。
“打版师在这个行业本来就是拿死工资的,谁署名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你把那三套春夏系列的版单交上来,补齐章曼的设计。”
“我承诺,明年公司会给你单独开一条平价品牌线。”
画大饼。
这是资本家最惯用的伎俩。
他们拿走你最核心的资产,然后丢给你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我双手按在桌面上,看着周珩的眼睛。
“如果我不交呢?”
周珩靠向椅背,脸上的温和褪去了。
“唐栩,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那点手稿,就算带出去,凭你一个人也变不成现。”
“章曼虽然脾气大,但她有资源。”
“离开这个平台,你就是个踩缝纫机的裁缝。”
我点点头。
“行。”
“既然你们觉得我只是个裁缝,那我们就走着瞧。”
我站直身体,转身往外走。
周珩在后面加重了语气。
“没有离职证明,你连社保都交不上。”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头也没回。
“随你们的便。”
回到走道,章曼还在那里等看我的笑话。
我拿起纸箱里的参考书,连那个马克杯都没要,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章总监,那几本版单送你了。”
“希望你能看得懂上面的标记。”
章曼冷笑一声。
“不劳你费心,我画的图,我自己当然懂。”
她根本不知道。
打版师的版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才是真正的设计灵魂。
没有我的翻译,那些纸就是一堆废料。
我抱着纸箱,走出了公司大门。
3
章曼的报复来得很快。
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心。
离开公司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导师的电话。
导师是服装设计圈里的老前辈,平时很看重我的基本功。
电话一通,他的语气就透着责备。
“唐栩啊,你这次太冲动了。”
“章曼跟我说,你因为一点小摩擦,在公司的宴会上故意毁了高定样衣。”
我打断他。
“老师,那是温水可溶线,我......”
“不管是什么线!”
导师的声音拔高了。
“打版师就是为设计师服务的。”
“她用了你的图纸,那是看得起你。”
“你现在闹得满城风雨,说你没有团队精神,以后谁还敢用你?”
我捏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
“所以,原创者的心血就可以随便被窃取吗?”
导师叹了口气。
“这个圈子就是论资排辈的。”
“你先低个头,去给章曼认个错,我出面帮你要个副设计师的挂名。”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就是现实。
他们不是不知道对错,只是在利益面前,对错一文不值。
紧接着,我之前在外面接的几个私活客户,接连发来退单消息。
理由出奇的一致:听说唐小姐人品有问题,合作取消。
章曼把手伸向了我的所有现实关系网。
下午,我的前同事兼闺蜜徐可给我打来电话。
她在电话里骂了整整五分钟的脏话。
“那个老巫婆疯了吧!”
“就因为我在行业群里替你说了句话,她直接把我调去地下室盘库了!”
“里面全是发霉的边角料,连个空调都没有。”
我沉默了两秒。
“对不起,连累你了。”
“道个屁的歉!”
徐可气得直喘气。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今天早上,居然把那份版权转让协议发到了大群里。”
“说只要你在上面签字,承认那件高定和后面的三套图纸都是她的独立构思,她就放过你。”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协议原本在她手里吗?”
“在啊。”徐可压低声音,“就压在她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里。”
“她还放话,说你撑不过这个礼拜,肯定会乖乖回来签字。”
我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章曼这一招,是想彻底断了我的后路,逼我低头。
她要的是白纸黑字的证据,来掩盖她那颗空虚又贪婪的内核。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
在绝对的技术壁垒面前,所有的打压都是纸老虎。
“可可。”我叫了她一声。
“你帮我办件事。”
“去把那份协议拿出来,用顺丰同城寄给我。”
徐可愣了一下。
“你要干嘛?你真要签字认输啊?”
我没接这句话,只是轻声说:
“你不是在地下室吗?那里的监控坏了半个月了吧。”
徐可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懂了。反正我也受够这窝囊气了,大不了跟她鱼死网破。”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建立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章曼想要名正言顺。
那我就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让她亲手把自己,送进无法翻身的死局。
4
两天后,公司的新一季春夏发布会筹备会如期举行。
我没有去现场,而是站在公司对面的咖啡馆里,看着那栋写字楼。
徐可给我开着语音通话,手机藏在工作服口袋里。
“她来了。”
徐可的声音压得很低。
会议室里传出章曼高跟鞋落地的声音,清脆,且趾高气扬。
“各位,这是我闭关半个月,熬出来的三套主打款。”
大屏幕切换的提示音响起。
隔着一条街,我都能想象出那三套图纸投在屏幕上的样子。
那是我的心血。
是我无数个日夜在人台上反复调试、修改出来的极简解构风。
“章总监果然是公司的定海神针。”
“这版型,这线条,简直是艺术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阿谀奉承的声音。
周珩的声音也夹杂在里面,透着满意的虚伪。
“不错,这三套直接定为主打,通知代工厂加急排期。”
章曼得意地笑了一声。
“周总,那个唐栩还在闹脾气吗?”
周珩顿了一下。
“随她去吧,认不清现实的年轻人,早晚会被淘汰。”
章曼叹了口气,装出痛心疾首的语气。
“其实我本来打算,让她来做这几套衣服的打版助理的。”
“算是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谁知道她骨头这么硬,连版权转让协议都签好了寄给我,就是不肯回来上班。”
徐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还真有脸说......”徐可在电话那头嘀咕。
章曼的声音突然拔高,对着麦克风,像是故意要让外面的媒体记者都听见。
“今天下午五点前,所有人把手头的工作停下。”
“全力配合这三套主打款的数据录入系统。”
“做不好,全组扣三个月绩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反驳。
她握着我的创意,踩在所有人的头上作威作福。
这种感觉一定很爽吧。
我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让我更加清醒。
“可可,把电话挂了吧。”
我平静地对着耳机说。
“接下来,不用听了。”
徐可迅速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刚才收到的一条物流签收信息。
那份签了字的版权转让协议,章曼已经收到了。
她现在一定觉得自己赢麻了。
不仅拿到了图纸,还拿到了我退让的证据。
她可以拿着那份协议,去堵住所有人的嘴,安安心心地做她的首席设计师。
可是她不知道。
打版这种东西,不是看着图纸就能剪出来的。
服装的灵魂在版型数据里,差一毫米,出来的效果就是地摊货。
更重要的是。
章曼拿走的那几叠版单,是我故意留在纸箱里的。
里面每一张数据,我都动过手脚。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叫“老李”的联系人头像。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两行字。
【李老板,章曼新一季的代工订单,你可以去会议室当面催一下尾款了。】
【另外,她用的是哪家的面料,你最好带上质检报告。】
点击发送。
我看着消息状态变成“已读”。
大洋百货对面的那栋写字楼,即将迎来一场飓风。
而我,已经做好了看戏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