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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把科室唯一的转正名额,给了考核第一的实习生,拒绝了丈夫保送的小师妹。
当晚,小师妹在朋友圈发了张割腕的自拍:“平民再拼,也敌不过主任手里的特权。”
丈夫周律清直接停了我妹妹在周氏医院的特效药。
我赶到时,妹妹因为停药,浑身抽搐。
周律清揽着小师妹,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黄色医废桶。
混着艾滋、乙肝脓血的几十枚废弃锐器针头哗啦散了一地。
“跪下,从这些针头里把给浅浅撕碎的道歉信拼出来。”
“拼好了,我给这小拖油瓶上一支特供的救命药。”
为了妹妹的命,我红着眼,当着全院医护的面双膝跪地。
带血的针尖一次次扎穿我的指甲缝、刺进掌心,周围是刺目的闪光灯。
我忍着钻心的痛和被感染的绝望,满手是血把最后一片碎纸拼齐。
我颤抖着抬头:“快,把药给我。”
小师妹却娇笑着上前,一脚将碎纸踢飞:
“师姐,拼得太脏,我不认哦。”
我僵在原地,身后却突然传来急促尖锐的长鸣声。
心电监护仪,彻底拉成了一条直线。
1
监护仪的长音穿透耳膜,像钝刀在骨头上来回刮。
我趴在满地垃圾里,双膝陷在针头堆里。
几枚粗号注射针头还扎在我的皮肉上,锈红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
周律清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慌什么,心脏骤停十分钟内都有几率复苏。”
他揽着怀里的何浅浅,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浅浅的手腕还在渗血,你先把刚才撕碎的检讨书重写一份。”
何浅浅抬起左手,手腕上贴着一块小小的创可贴。
创可贴边缘连一点红印都看不见。
“律清哥,师姐好像真急了。”
何浅浅往周律清怀里缩了缩,声音细弱:
“要是小云真没了,师姐会不会怪我那条朋友圈啊?”
“我只是觉得委屈,没想到会连累一条人命。”
周律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妹妹本就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关你什么事。”
“要怪,也怪她这个当姐姐的不知好歹。”
我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撞开挡在病床前的护士。
妹妹小云的嘴唇已经泛出青紫色,眼皮半睁着,瞳孔对光反射彻底消失。
除颤仪的把手落在我手里,金属外壳冰得刺骨。
“充电两百焦,所有人闪开!”
周围站着十几个急诊科的年轻医生,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手里握着手机,镜头全对着我血肉模糊的双手。
“顾主任,周副院长的指令是暂停一切特护抢救。”
护士长往后退了半步,把推车上的抢救药箱拉链拉紧。
“您自己的医嘱现在进不了系统,我们违规操作要被吊销执照的。”
我猛地转头,视线钉在周律清脸上。
“周律清,那是心跳停跳,她是活生生的人!”
周律清站在门边,神色漠然。
“在周氏医院,规矩比人命大。”
“你昨天把全院唯一的公派留洋转正名额划给那个农村学生时,怎么没想过规矩?”
“浅浅为了那个名额准备了整整三年,你大笔一挥就给她判了死刑。”
我抓着除颤把手,喉咙里腥甜翻涌:
“陈岩考核总分九十八,临床实操全满分!”
“何浅浅连最基础的静脉穿刺都能扎穿血管,理论考只有五十四分!”
“我是科室主任,我有权按照规章把名额给最合格的人!”
何浅浅眼圈一红,眼泪滚下来。
“师姐,原来在你眼里,我一直这么没用。”
“怪不得你宁愿把外人招进来,也要把我踩在脚底下。”
周律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上的碎纸片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浅浅的父亲当年为你父亲垫付过医药费,没有何家,你连医学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知恩图报四个字,你吃了这么多年周家的饭,全喂了狗?”
病床上的小云身体突然剧烈颤动了一下,随后彻底归于平静。
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彻底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直线。
时间定格在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我扔下除颤把手,双手按在妹妹冰凉的胸口上。
掌心的血印在小云单薄的病号服上,迅速晕开大片暗红。
“一下、两下、三下......”
我数着节拍,按压的力道大得手臂发抖。
每按一下,扎在手背上的针孔就往外喷一股血沫。
“没用的,脑死亡判定程序已经启动了。”
周律清看都没看病床,伸手替何浅浅拉好外套拉链。
“今天这出戏,是你自找的。”
“给浅浅当众道歉,把名额换回来,小云的后事周家出钱办。”
“否则,你不仅要被开除,连她的骨灰都别想带出周氏附属陵园。”
何浅浅在他臂弯里吸了吸鼻子,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师姐,认个错吧,别倔了。”
“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往前看呢。”
我没有停下手上的按压。
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视野里一片通红。
“周律清,小云身上用的是国家罕见病专项救助基金,不是周家的私产。”
“你违规截停特供药,修改用药权限,已经犯法了。”
周律清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声笑了起来。
“法?”
“在这座医院里,我周家的规矩就是法。”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保安上前。
“把她拖出去,病人推去太平间,腾出病房给浅浅留观。”
2
两个保安大步上前,粗暴地反剪住我的胳膊。
掌心的伤口被撕扯开,血滴滴答答落在白瓷砖地上。
小云的遗体被白布蒙上,推车轮子滚过地上的黄色医废垃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推慢点,别把污物溅到浅浅的裙子上。”
周律清揽着何浅浅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皱得极深。
何浅浅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鞋尖沾了一滴我手上的血。
她轻轻跺了跺脚,声音委屈:
“脏死了,这双鞋是律清哥你上周从法国带回来的限量款呢。”
周律清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弯下腰替她擦拭鞋面。
全院十几个下属都在看着。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副院长,此刻单膝点地,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台精密的开颅手术。
“明天带你去专柜重新买十双,这双扔了就是。”
他擦干净鞋尖,把沾血的手帕随手扔在我脸上。
手帕带着淡淡的雪茄味,湿冷地贴着我的面颊。
“顾听晚,看清楚了吗?”
周律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我。
“你在我眼里,和这块手帕没有任何区别。”
“招惹浅浅,这就是下场。”
我抬起头,视线穿过散乱的头发,落在周律清身上。
“名额我已经报送到省卫健委了,电子流程昨天下班前就已经归档。”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名额也改不回何浅浅的名字。”
何浅浅脸上的委屈瞬间凝固。
她猛地抓紧周律清的西装袖口,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
“律清哥!归档了?她居然背着你偷偷归档了!”
“我不管,如果我拿不到公派资格,我就从住院部顶楼跳下去!”
周律清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挥手让保安把我松开,几步跨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提了起来。
“顾听晚,你有种。”
“你是不是以为卫健委认你的签字,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我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吐在他的白大褂领口上。
“按规矩办的事,谁来也翻不了案。”
周律清厌恶地松开手,任由我重重砸回地面。
他扯下领口的名牌,狠狠摔在地上,名牌外壳当场裂成两半。
“既然你这么喜欢规矩,那我们就按规矩来。”
“通知医务处和纪检科,即刻冻结顾听晚的主任医师执业权限。”
“理由是,违规私藏管制麻醉药品,导致病患意外死亡。”
门外看热闹的医生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直接砸碎我的饭碗,还要把我送进监狱。
“周副院长,这不合程序吧......”
站在角落里的规培医生陈岩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
“顾主任昨天的手术记录我都整理了,用药清单每一支都有双人核对签名......”
周律清甚至没有回头看陈岩一眼。
“陈岩是吧?”
“那个考核第一的农村高材生?”
周律清冷笑了一声,转头吩咐身旁的行政主任:
“把他的实习档案退回学校,附上一条评语:医德败坏,不予录用。”
陈岩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律清哥真厉害,这种害群之马早就该清理出去了。”
何浅浅挽着周律清的胳膊,娇笑着仰头看他:
“那我的转正手续......”
“明天一早,院办会特批一份新的推荐表,直接盖院长印章。”
周律清摸了摸何浅浅的头发,眼神温柔:
“省卫健委那边,我父亲今晚会亲自打电话过去撤换名单。”
“在这座城里,还没有周家办不成的事。”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块碎裂的名牌,嘴角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周律清,你真以为周家可以手眼通天?”
周律清整了整西装下摆,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至少压死你这只蚂蚁,易如反掌。”
“保安,把她轰出医院大门。”
“今晚十二点前,我要在周家老宅看到一份手写的转正放弃声明和道歉信。”
“否则,你妹妹的死亡证明,我一个字都不会签。”
没有死亡证明,遗体无法火化,无法安葬。
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3
医院大门外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暴雨刚停,水泥路面上积着浑浊的水洼。
我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每走一步,膝盖和手掌就传来钻心的剧痛。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名字。
刚划开接听键,刺耳的哭骂声就砸了过来:
“顾听晚!你个丧门星!你到底在医院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周夫人的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说要断了咱们家所有亲戚在周氏药业的分红!”
我靠在冰凉的公交站牌铁柱上,声音沙哑:
“妈,小云走了。”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秒,随后是更加高亢的叫嚷:
“走了就走了!她那个病本就是个无底洞,早死早超生!”
“可你弟弟下个月还要靠周家的关系进国税局!你现在得罪了周律清,全家人都要被你害死!”
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连喘气都带着铁锈味。
“小云是停药死的,周律清下令停的药。”
我一字一句地开口。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听话!”
母亲在听筒里尖叫:
“浅浅是何家的独生女,何家对咱们有恩,你让个名额怎么了?”
“名额能当饭吃吗?名额能给你弟弟换前途吗?”
“你现在立刻滚回周家老宅去,给周夫人和律清跪下磕头!”
“你要是不去,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小云的后事你也别想进祖坟!”
盲音在耳边回荡,格外刺耳。
我慢慢放下手机,垂头看着自己满是干涸血迹的双手。
指甲缝里嵌着污黑的血痂,几枚断掉的针头尖端还隐隐扎在肉里。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无声无息地滑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干练素净的脸。
林悦,省纪检委驻卫健系统巡视组的副组长,也是我大学同窗八年的室友。
“上车。”
林悦推开车门,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眉毛狠狠拧在了一起。
“周律清干的?”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没有回答,只是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枚沾着血迹的密封袋。
密封袋里装着两张折叠整齐的纸。
一张是省罕见病救助项目的用药审批原件,上面盖着红色的特批印章。
另一张是今晚八点整,周律清强制停药的系统后台操作日志截图,白纸黑字,工号和权限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从急诊内网脱机导出来的原始数据。”
我把密封袋放在中控台上。
“林悦,小云没了。”
林悦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的筋络突起。
“十分钟前,何浅浅发了一条微博,现在已经冲上同城热搜了。”
她拿起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何浅浅躺在病床上的自拍,脸色红润,嘴角挂着虚弱的笑。
配文写着: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特权终将被打破。感谢院领导连夜纠偏,明天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下方的评论区已经被周氏医院的水军控评:
“支持浅浅医生!平民之光!”
“那个姓顾的恶霸主任早该被抓了,仗着资历打压新人,真恶心!”
“听说她为了报复,故意把急诊病人的药停了,导致家属闹事,这种人也配穿白大褂?”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他们把停药致死的罪名,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我的头上。
“周家在省城扎根三十年,医疗系统的关系网盘根错节。”
林悦发动车子,车窗外倒映着她冰冷的神情:
“半小时前,卫健委分管副主任亲自给巡视组打电话,要求把周氏医院的公派名额争议作为内部矛盾低调处理。”
“周律清的父亲放话出来,今晚就要把事情平息。”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声音出奇地平静。
“他们平息不了。”
“为什么?”林悦偏过头看我。
我从白大褂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带着血手印的病危通知书。
上面的患者签名处,签的不是我,而是周老爷子的名字。
4
周家老宅灯火通明。
客厅的水晶吊灯下,周律清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定制西装,正优雅地切着牛排。
何浅浅坐在他身旁,身上穿着一件昂贵的香奈儿最新款针织衫。
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燕窝,正小口小口地抿着。
周母坐在主位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嫌恶。
我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玄关的地毯立刻被我鞋底的泥水污了一大块。
佣人保姆立刻尖叫着跑过来:
“哎呀!刚从意大利空运回来的羊绒地毯!你怎么直接踩进来了!”
周母放下银质餐叉,用丝巾擦了擦嘴角。
“顾听晚,你的教养都被狗吃了?”
“在外面发疯丢人现眼就算了,回了家还带着一身晦气。”
周律清切下一块带血丝的牛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声明写好了吗?”
他没有抬头看我,声音冷漠:
“浅浅的微博已经发出去了,全网都在看周氏的态度。”
“你手写一份认错书,承认是你利用职务之便违规操作名额,今晚在医院官微公开置顶。”
何浅浅放下燕窝碗,眼角眉梢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师姐,其实我真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只要你肯当着全院职工的面给我鞠躬道歉,承认你的学术成果有一半是我帮你整理的,我就让律清哥放你一马。”
“至于小云的死,我和律清哥可以替你向媒体作证,就说是病情自然恶化,绝不提你擅自更改用药方案的事。”
她歪着头,笑得纯真无邪:
“你看,我对你够仁至义尽了吧?”
客厅里一片死寂。
保姆站在一旁撇嘴冷笑,周母端着红酒杯神情倨傲。
周律清终于抬起头,把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协议推到桌沿。
“签了它。”
“放弃主任医师职称,自愿转为后勤病案室资料员。”
“周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供你妹妹吃了几百万的特效药,现在是你还债的时候。”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成暗褐色的硬痂。
“周律清,小云的救命药,是国家罕见病特批定向药物。”
我站在离餐桌三米远的地方,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全国一共就进口了五十支,周氏医院分到了三支。”
“小云用了一支,剩下两支的批号是GH-091和GH-092。”
周律清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现在跟我背药剂批号有什么用?”
“我说了,药是周氏采购的,我想给谁用就给谁用。”
何浅浅轻嗤了一声:
“师姐,你不会是想拿这两支药威胁律清哥吧?”
“实话告诉你,剩下那两支药,半小时前就已经特批入库到我的名下了。”
“下个月我去英国进修,这两支药作为我的课题研究样本,要跟我一起带走。”
我看着何浅浅那张洋洋得意的脸,慢慢握紧了拳头。
“那是救命的药,不是你的科研道具。”
“在周家眼里,它就是浅浅镀金的垫脚石。”
周母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少跟她废话!顾听晚,你到底签不签?”
“不签的话,不仅你妹妹的骨灰进不了公墓,你那个还在念大学的表弟、在周氏医药上班的舅舅,明天通通给我卷铺盖滚蛋!”
周律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
“听晚,我的耐心有限。”
“跪下把字签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冷凝。
保姆冷笑着递过来一支笔,眼神像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何浅浅甚至掏出了手机,摄像头悄悄对准了我的双膝,准备记录下这屈辱的一刻。
我看着桌上那份协议,缓缓抬起右手。
满是针孔和血痕的手指,没有去接那支笔。
而是从外套内侧,掏出了一枚红色的印章,轻轻放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