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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能看见所有人头顶的寿命进度条,所以当夫君把那块免死金牌挂在通房丫鬟脖子上时,我并不意外。
叛军攻城,侯府危在旦夕。
沈若尘曾握着我的手,红着眼说绝不会让我死。
可当通房哭着说自己怀了沈家骨肉时,他毫不犹豫地把金牌夺了过去。
婆母也劝我:“你是主母,理应大度,为沈家留下一丝血脉。”
沈若尘愧疚地看着我:“婉清,你等我,我突围出去定带救兵回来接你。”
我看着他头顶瞬间暴涨到八十岁的寿命条。
又看了看通房头顶,那仅剩“三个时辰”的鲜红数字。
他们不知道,叛军最喜欢杀的,就是戴着免死金牌的人。
1
“夫人,您别怪世子,孩子要紧。”
我抬头,看见乔绾跪在廊下。
她穿着我去年赏下的绛红软缎,脖子上挂着那块金牌。
金牌很重,把她胸前的衣料坠出一道深痕。
她头顶的数字只剩三个时辰。
我夫君裴景川站在她身后,手还保持着替她系绳结的姿势。
他头顶的数字从十五年跳到了八十年。
我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我成亲三年后才有的本事。
凡是见过的人,我都能看见他们头顶的寿命。
数字会随着生死祸福变化。
乔绾本来还能活六十年。
金牌挂上去之后,只剩三个时辰。
裴景川原本只剩十五年。
金牌到了乔绾那里,他却涨到了八十年。
我把茶盏搁回桌边。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乔绾哭得肩膀发颤。
“城外乱军已经攻破南门,侯府守不住了,世子说,只有金牌能保我和孩子一命。”
她说着,手护住小腹。
裴景川终于看向我。
“清禾,她怀的是裴家的血脉。”
我盯着他。
“那我呢?”
他喉结动了动,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是主母,侯府若有一人能留下,自然是你。”
这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在安排一件家具。
婆母扶着丫鬟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佛珠。
“清禾,你别闹了。”
“乔绾腹中是长房骨肉,你已经占了主母的位置,难道连一块保命牌都不肯让?”
我笑了一下。
“母亲,金牌原本是陛下赏给侯府主母的。”
婆母脸色一沉。
“你嫁进裴家三年,也该知道什么叫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
这四个字,我听过很多次。
我替裴家管过荒年粮仓,听过。
我替婆母填过娘家亏空,听过。
我把父亲留下的三间铺子交给裴景川做军需生意时,也听过。
每次他们要拿走我的东西,都会先送我四个字。
我看向那块金牌。
牌面上的蟠龙被火光照得发亮。
“世子准备怎么走?”
裴景川把手背到身后。
“我带乔绾从西门突围。”
“那我呢?”
“你留在府里。”
“等乱军进来?”
他的脸色变了变。
乔绾抬手擦泪。
“夫人,世子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她头顶的数字。
两时辰五十七分。
“那他是什么意思?”
乔绾没接话。
裴景川皱起眉。
“清禾,你非要在这时候逼我吗?”
“我只是问一句。”
“你是侯府主母,乱军不会轻易杀你。”
婆母接过话。
“对,主母有体面,他们要的是财物,不会为难你。”
我看着她头顶还剩七年。
她大概是真信了。
也可能,她只是觉得死的人不该是自己。
院外传来马蹄声。
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
“世子,西门已经封了,乱军正在搜各府的金银车马。”
裴景川脸色发白。
他抓住乔绾的手,转身就走。
我叫住他。
“景川。”
他停了下来。
“还有事?”
我指了指乔绾脖子上的金牌。
“这东西,最好别让别人看见。”
乔绾回过头,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得意。
“夫人放心,世子会护着我的。”
我没再开口。
因为她头顶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两时辰。
而裴景川头顶的八十年,仍在缓慢往上爬。
他们以为金牌能替他们挡住刀。
我却看见,金牌正在替他们报路。
2
裴景川没走成。
西门被封后,他带着乔绾退回了正院。
他把我住的听雨阁腾了出来,给乔绾安胎。
我的衣箱被丫鬟一件件搬到偏院。
那间偏院漏雨,床脚还垫着两块砖。
春桃抱着我的被褥,站在门口没动。
“夫人,这也太过分了。”
我伸手接过枕头。
“先放下。”
“可这是您的院子。”
“她有身子。”
我把最后一件外衣叠好。
“让她住。”
春桃咬着嘴唇。
“您真让?”
“她住进去,才方便我们做事。”
春桃愣了一下。
我没再解释。
裴景川很快进来,身边跟着两个侍卫。
他环视一圈,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把东西藏起来。
“清禾,别闹脾气。”
“我没闹。”
“乔绾受了惊,只能住在正院。”
“她受惊,我就该搬出去?”
裴景川抿了抿嘴。
“这是权宜之计。”
我指着门外那只破木箱。
“那我的嫁妆也是权宜之计?”
箱子里装的是我母亲留下的房契。
裴景川眼神闪了一下。
“你的嫁妆先拿出来救急。”
“救谁的急?”
“府里上下几百口人,难道不吃饭?”
我看着他。
“我三个月前就把西仓的粮食转到南庄了。”
他愣住。
我嫁进裴家后,接手了侯府的管事权。
南庄在城外十五里,靠着河道,那里有三个月的粮食。
“你把粮食藏起来了?”
“留给府里的人。”
“那就拿出来。”
“南庄的钥匙在你手里。”
他脸色沉了。
“清禾,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跟我讲条件?”
“钥匙可以给你。”
我把手伸过去。
“把我的嫁妆单还给我。”
裴景川没有接。
“那张单子不在我手里。”
“在母亲那里。”
婆母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薄册。
她把册子拍在桌上。
“现在全城都乱了,谈这些做什么?”
我翻开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名下的铺子、田庄和银票。
“我只是想确认,自己的东西还在不在。”
婆母冷笑。
“你人都进裴家了,东西自然也是裴家的。”
“嫁妆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夫妻一体,你分那么清做什么?”
我合上册子。
“母亲既然觉得夫妻一体,那就把您娘家的欠款也算到景川名下。”
婆母的手停在半空。
去年她弟弟赌输了银子,是我拿铺子的收益填上的。
这件事府里没人愿意提。
裴景川揉了揉眉心。
“清禾,你非要翻旧账?”
“我没翻。”
我看了眼那本册子。
“只是提醒你们,东西有主。”
乔绾扶着丫鬟进来,刚好听见这句。
她摸着肚子,语气柔柔的。
“夫人,您别和世子争了。”
“如今全城都在逃命,银钱留着也带不走。”
“您若愿意把铺子拿出来,世子一定会记您的情分。”
我看着她。
“你一个通房,开始替主母做主了?”
她脸上的笑僵住。
裴景川立刻挡在她前面。
“她怀着孩子,你说话注意些。”
“她先动了我的东西。”
“那是为了裴家。”
“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会叫我什么?”
乔绾垂下眼。
“只要夫人愿意,我可以让孩子认您做嫡母。”
我差点笑出声。
孩子还没出生,她已经先替孩子分好了我的家产。
裴景川看着我。
“清禾,答应吧。”
“答应什么?”
“把铺子交给乔绾管。”
“她会做生意?”
“她以前在绣坊帮过忙。”
乔绾抬起脸。
“我不懂也没关系,夫人教我就是。”
我看见她头顶的数字从两小时变成了一小时四十七分。
她还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向她以为的富贵。
我拿起桌上的嫁妆册。
“可以。”
裴景川眼中松了口气。
我把册子递给乔绾。
“你拿着。”
她伸手接住。
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铺子交给你之前,得先按个手印。”
乔绾的手停住了。
“按什么手印?”
“你接手我名下产业,当然要留个凭据。”
裴景川皱眉。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
我把印泥推过去。
“既然是一家人,按一个又不会少块肉。”
婆母盯着我看了片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
“只是怕将来有人不认账。”
乔绾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红印落在纸上。
我把那张纸收进袖中。
她不知道,这不是铺子交接文书。
是她亲手签下的借据。
3
南庄的粮食没能运进城。
押车的管事刚到西门,就被乱军拦住了。
裴景川收到消息后,第一句话是问金牌有没有被抢。
“粮食呢?”
我站在书房门口。
他转身,手里的信纸揉成一团。
“全丢在城外了。”
“人呢?”
“跑了两个,剩下的被扣住。”
我点点头。
“那先救人。”
裴景川没理我,只盯着乔绾。
乔绾穿着我那件白狐领斗篷,脖子上的金牌被她藏在衣襟里。
她轻轻拍着胸口。
“世子,我们赶紧把金牌送出去吧。”
我看向她。
“送给谁?”
“送给他们的头领。”
“你不是说它能保命?”
她手指一紧。
“只要交给头领,他就会放我们走。”
裴景川看向我。
“你有更好的办法?”
“有。”
“什么?”
“把金牌藏起来。”
“你又来了。”
裴景川把信纸拍在桌上。
“没有金牌,我们连城门都出不了。”
我指了指城墙方向。
“那你有没有想过,乱军为什么挨家挨户搜金牌?”
没人接话。
我继续道:
“他们不识字,也不懂官府的规矩。”
“可他们知道这块牌子代表什么。”
乔绾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们会杀戴牌的人?”
“我说的是,你自己想。”
裴景川盯着我。
“清禾,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块牌子不是护身符。”
“那它是什么?”
“一个写着侯府两字的路标。”
婆母立刻拍桌。
“荒唐!这是御赐之物,谁敢动?”
我看向她头顶。
数字只剩六年半。
“敢动的人,已经进城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裴景川仍不肯相信。
他从乔绾衣襟里取出金牌,放在桌上。
“这是皇帝赐给侯府的免死金牌。”
“牌在,人在。”
“这块牌子能让侯府免死。”
我看着他。
“那你带着它去城门口试试。”
裴景川没有说话。
乔绾赶紧伸手去拿。
“世子,别听她的。”
我挡住她。
“怎么,你怕了?”
她抿着嘴。
“我只是担心孩子。”
“那就把牌子给你。”
我把金牌推到她面前。
“你不是说它能保命吗?”
乔绾看了裴景川一眼。
裴景川伸手把牌子拿走。
“别吓她。”
“你也知道这是吓人?”
他的手停了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撞门声。
管事连滚带爬地进来。
“世子,东院被搜了。”
“他们问什么?”
“问侯府有没有御赐牌子。”
乔绾的呼吸停了一下。
裴景川下意识把金牌塞进袖中。
我看见他头顶的八十年,降到了四十年。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现在相信了吗?”
他喉咙发干。
“他们怎么知道?”
“你们这两日把乔绾带在身边,门房和丫鬟都看见了。”
乔绾连忙摇头。
“不是我,我从没在外面拿出来过。”
“你没拿出来,不代表别人没看见。”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没用那个词。
可她已经懂了。
牌子不是秘密。
侯府也不是秘密。
裴景川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去地窖。”
“做什么?”
“把你母亲留下的金银拿出来。”
“又是为了裴家?”
“清禾,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我看着他抓我的那只手。
“那我若不去呢?”
他放轻语气。
“你不是最在意府里的人吗?粮食没了,守卫也快撑不住了。”
“你不拿,所有人都得饿死。”
这一次,他连道德牌都打出来了。
我抬眼看他。
“行。”
他松了手。
“我带你去。”
我转身走出书房。
春桃跟在我身后,低声问:
“夫人,地窖里不是空的吗?”
“原本是空的。”
“那现在呢?”
我看了眼正院方向。
“现在也差不多了。”
我早把真正的银票和房契送到了城南的商会。
地窖里剩下的,是我故意留下的假箱子。
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今晚,裴景川会亲手把那只箱子送到乱军手里。
4
夜里,裴景川带人打开了地窖。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把箱子抬出来。
箱子很沉。
里面装着铜钱、旧首饰,还有几块压箱底的银锭。
这些东西足够让人以为侯府已经掏空了家底。
婆母站在一旁,连声催促。
“快些,城门一破,谁也走不了。”
乔绾抱着小腹,站在裴景川身边。
她头顶的数字只剩三十七分钟。
我看着那串数字往下跳。
三十六分钟。
三十五分钟。
“清禾,你还愣着做什么?”
裴景川回头。
“把嫁妆册交出来。”
我没有动。
“为什么?”
“先拿你的铺契去换路。”
“我凭什么?”
“因为你的东西最多。”
婆母立刻接过话。
“夫人,侯府都要没了,你还守着那些铺子做什么?”
乔绾低下头。
“夫人若肯帮一把,孩子出生后一定记得您的好。”
我看着她。
“你还没活过今晚,就开始替孩子许诺了?”
她脸色僵住。
裴景川向前一步。
“清禾。”
“你再逼我,我会让人搜你的房。”
“你准备搜什么?”
“嫁妆册、钥匙,还有你藏起来的银票。”
我笑了。
“你终于说实话了。”
他握紧拳头。
“我只是想救大家。”
“你想救的是你自己。”
“那又怎样?”
裴景川的语气终于变了。
“我不能陪你死在这里。”
“乔绾怀着我的孩子,我总要给他留条路。”
我看了看他头顶的数字。
八十年。
这是他给自己的路。
我问:
“那我呢?”
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主母,应该替侯府守到最后。”
这句话落下时,春桃在我身后吸了口气。
我却只觉得很安静。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在一瞬间,把三年的情分说成一条规矩。
婆母走过来,伸手想拿我的袖袋。
我避开了。
“母亲,您要搜身?”
她抬高下巴。
“这是侯府,不是你的娘家。”
“可这具身子是我的。”
我把一枚小印章放在桌上。
“想拿我的东西,就先盖印。”
裴景川看着印章,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枚印章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三天前,我已经用它把城南三家铺子的经营权转给了商会。
裴家现在能拿到的,只剩一张空壳文书。
我把嫁妆册递过去。
“拿去。”
裴景川接过册子。
他翻了两页,发现里面的铺契全在。
他眼里的戒备终于松开。
“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看着他。
“别急,路还没走完。”
他没有听出这句话。
乔绾忽然捂住肚子,身子往旁边歪。
裴景川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
“孩子......孩子好像不动了。”
婆母慌忙叫人请郎中。
我看着她头顶的数字。
二十分钟。
那串数字跳得越来越快。
裴景川把金牌重新挂到她脖子上。
“带她从后门走。”
我伸手拦住。
“后门已经被封。”
他愣了。
“你怎么知道?”
“东院的管事说的。”
“那就走正门。”
“正门外全是乱军。”
乔绾抬起脸。
“世子,您不是说金牌能保命吗?”
裴景川没接话。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走。
我看着他衣襟里的金牌。
金牌被他摸得发亮。
忽然,外面响起粗重的砸门声。
“侯府里的人听着!”
“交出御赐金牌,留你们全尸!”
乔绾的脸色彻底变了。
婆母抓住裴景川的袖子。
“快把牌子给清禾!”
“她是主母,他们不会杀她!”
裴景川看向我。
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打算。
只要把金牌挂在我身上,再把我推出去。
他和乔绾就能趁乱逃走。
果然,他朝我伸出了手。
“清禾,委屈你一次。”
我没有后退。
也没有接那块金牌。
裴景川抓住我的肩,把牌子往我脖子上套。
“你不是一直想保住侯府吗?”
他俯身靠近我。
“那就替我保最后一次。”
锁扣合上的瞬间,我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门外的撞击声又响了一下。
我看着他头顶的数字,从八十年掉到了半个时辰。
然后,我把藏在袖中的东西,轻轻放到桌面上。
“景川,你确定要让我戴着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