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雨条胳膊帮在胸前，坐在床边，脊背靠墙，望着炉子。炉子上的一锅开水咕嘟嘟嘟地翻滚着！

周立双说：“说话呀，把舌头咽到肚里去了？”

小刘还是望着开水锅，说：“三言两语说不清。我看，过了这几天，咱们抽个空儿敞开谈吧！”

周立双说：“哦！你是说，过几天你把机会瞅好再跟我进行斗争？”

小刘站起来，说：“周班长！没有这个意思。”

周立双说：“‘周班长’！狗屁！有本事的人只管往前走！我周立双不会成为谁的绊脚石！”

“这是什么话嘛！简直是无中生有！”小刘拧着眉头，想过去想过来，心像针扎。停了好半天，他才望着自己的胸脯，说：“周班长！我给你提过几回意见，可丝毫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从前是你的警卫员，如今还是你的下级，有不是，你尽可以指出来。”一说这些话，他心里就很难过：这工程队谁不知道我跟周班长的关系？谁不知道我俩又是上下级，又是患难的亲兄弟？如今，亲人变成了仇人！

他仰起脸望着房子的左上方，说：“周班长！你愿意怎么了觧我都行。我总记着，我只有桌子高的时候，是你把我收留到部队上的，你看着我长大的，你介绍我入党的。你——”他说不下去了，猛然用拳头支着额头！

周立双往起一站，说：“当初，要知道你会变成现在这付样子，我——”

小刘怎么也没有想到周班长会这样对待他。抬起头，望着周立双的眼睛，谁也想不到这年轻的脸膛会这样严肃而痛苦。他低声问：“周班长！我应该变成什么样子才好？是变成刘班长那个样子，还是变成你——”

周立双用拳头把床铺一捣，吓得大孩子和二孩子缩在床角，吓得那最小的孩子吱吱哇哇地哭起来。他喊：“你小小年纪，就学会看风向了。你以为你抱住了一条粗腿？你以为我......我......我周立双完全不中用了？”

小刘眼圈红了。他慷慨激昂地说：“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周班长！我没有别的能耐，我可牢牢记着你在我入党的时候讲的话：‘从今天起，你的一切，都属于党了。共产党员是永远记着劳动人民疾苦的人。他今天是冲锋陷阵的战士，明天是建设共产主义的尖兵，一直到呼吸停止。’那时候，你让我举手宣誓，我就举！”

周立双打断小刘的话，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呢？”

小刘声晋高昂地说：“这就是说，你在我入党宣誓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走到牛道就不走了！”

梁素芬说：“你哭啦？哦，你哭啦！”

小刘把脸上的泪水抹了抹，擤了擤鼻子，说：“你连雨水和眼泪都分不清。”

梁素芬说：“那总是有不愉快的事情！要不，雨这么大，你怎么心不在焉地把雨衣放到一边？”

小刘把雨衣穿上，愁闷地望着江水和工地，叹了一口气。过了好大一阵工夫才说：“小梁！你说说，一个又能干又聪明的老同志，会变得——唉！算了吧！”

梁素芬说：“你一定又是跟你的老上级发生冲突了。告诉你，小刘，我算把那个人看透了：他很浅薄。”

小刘好像让谁扎了一锥子似的，猛然转过身，恼怒地打量着梁素芬，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看他？你怎么可以这样看他！你无论如何对他了觧不深。不说了，不说了，不说这件事了。任凭谁这样议论他，我都不愿意，我都......”

他转过身去，肩膀在抽动，脊背在起伏！

梁素芬两手紧紧擦住手电筒，说：“我尊敬你这付心肠，可不同意你的看法。”话一出口又觉着说得太生硬；想安慰小刘，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话。

梁素芬和小刘并排站在那里，胳膊都搭在横着的树枝上。雨继续下着，不大也不小。他俩的雨衣都让雨水洗得明光发亮。他俩通过千万条雨线，望着工地无数红火球似的电灯，望着江水滚滚翻腾，望着大便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梁素芬说：“小刘！听说你打仗蛮勇敢，耕讲打仗的故事吧。”

小刘说：“这一阵，我一想起打仗的年月就心烦。心烦得要死！”

梁素芬说：“小刘！我了觧你的心情——”

“对不起！打扰你们的谈话了。”陈雷像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似的，突然出现在梁素芬身后。

梁素芬厌烦地转过脸去。

陈雷受到刘班长的批评以后，难受了两天，过后又忘得干干净净，于是他又集中全力料缠梁素芬了。

他一想起那天和梁素芬争吵的情形，便很后悔。冲动而生硬的办法，只能使他和她的关系更僵，只能把梁素芬推到别的地方去。昨天，他给梁素芬一连写了七八封信，解释、道歉、描写自己度日如年的心情；见了她献殷勤。

刚才，他远远地跟着梁素芬，看见她走到小刘跟前，就沉不住气了。妒忌的感情，使他浑身发烧。他轻手轻脚藏在大石头背后，偷听他们谈话。啊！这不是约会，谈话也没涉及到别的事情。同时他综合了这几天观察到的种种情形一想，觉着自己有些疑种疑鬼。无论从那一方面说，小刘也不是自己的对手。而且他觉得：“这一阵，我出现在他但面前，就是再一次给小刘暗示我和珍的关系。小刘是班组干部，不能不注意各方面的影响。”

小刘说：“小常！你这几天忙活得很！”

陈雷想：“这家伙敲打我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谁不忙啊？‘工期’紧嘛！”

小刘说：“你看，还是忙一点好，我听领工员说，你现在测量的质量提高了。”

陈雷高兴地说：“哦，这样。当然，我是尽力而为。而且我外祖父不断地指导我，小梁也多方面给我帮忙。”

梁素芬说：“我给你帮忙？建设铁路又不是给你家修房子哩。”她认透了陈雷，从心眼里讨厌他。尤其是最近几天，大伙忙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雷却处处留意她的举动，时时端详她的气色，还像个小偷似的，老是鬼头鬼脑地跟在她后头。

陈雷说：“小梁！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梁素芬说：“你有见不得人的话要说吗？再见，小刘！”

她打着手电扑通扑通踏着泥水，通过便桥，向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