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休养了几日，身子好全后，我和裴翊一同进宫面圣。

金銮殿上，皇上看着我们，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惋惜。

“裴爱卿与沈家丫头的婚事，本是朕亲口所赐，金童玉女，佳偶天成。”

“满京城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如今既已如此，便......取消了吧。”

裴翊叩首，声音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谢陛下成全。”

他自始至终，没有提一句要另娶苏云梦，仿佛只是解决了一桩碍事的麻烦。

然而，皇上却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向殿外等候的苏云梦。

“只是，裴爱卿，你身边那位苏副将女扮男装混入军营，欺君罔上乃是死罪！”

“来人，将苏云梦拿下，交由大理寺审讯！”

裴翊脸色骤变，猛地抬头：

“陛下！不可！”

苏云梦被侍卫押了进来，吓得花容失色，泪眼盈盈地望着裴翊，无声地求救。

裴翊急急叩首，语气焦灼，甚至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陛下！云梦她是为了救臣性命，情非得已！”

“求陛下看在她是功臣，又是女子的份上，网开一面！所有罪责，裴翊愿一力承担！”

他求了又求，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上沉默地看着他，殿内气氛凝重。

最终，似是念及他的军功，摆了摆手。

“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下去，重责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苏云梦的惨叫声从殿外传来，一声声，凄厉无比，回荡在寂静的宫殿里。

裴翊跪在地上，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眼神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仿佛那些棍子不是打在苏云梦身上，而是打在他的心上。

从御书房出来，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沈徽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向陛下告密！”

他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恨意，我看着他，心底一片荒芜的悲凉，连争辩都觉得无力。

“裴将军，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不堪？”

“苏云梦女扮男装是事实，欺君之罪也是事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难道是我拿刀逼着她混入军营的吗？”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阴鸷，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

“沈徽音，你真是好手段！你以为这样就能拆散我们？若云梦有何不测，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狠狠甩开我，我的手猝不及防地撞在冰冷的廊柱上，瞬间红了一片，钻心地疼。

他却看也未看，仿佛我是什么肮脏的秽物，大步朝着行刑的方向狂奔而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当晚，我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木匣。

打开一看，里面是我熬了无数个日夜，为他一针一线亲手绣好的婚服。

正红的云锦，用金线银线绣着并蒂莲和鸳鸯，每一针都藏着我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

还有我曾送给他的所有东西。

他出征前，我听说国安寺的平安符最灵验，便一步一叩首，从山脚跪行到山顶。

膝盖磨破，额头磕青，才求来的那道平安符。

他有一次感染风寒，久病不愈。

我听闻桃木辟邪，便彻夜不眠，对着烛火亲手为他雕刻了一个丑丑的桃木小像，手指被刻刀划了无数道口子。

我们互许终身后，他割下自己一缕头发，郑重放入我绣的锦囊，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让我好生保管......

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凝聚着我最真挚，最毫无保留的情感。

如今，被他亲手绞碎毁坏，弃如敝履。

那件婚服，更是被利刃划得支离破碎，如同我被他亲手撕碎的心。

我让丫鬟点起火盆。

将木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投入那熊熊烈火之中。

香囊化为灰烬，玉佩烧得噼啪作响。

那些写满少年情意，海誓山盟的书信，那道我一步一叩首求来的平安符，那件我亲手绣的婚服，皆被火苗吞噬。

我对裴翊最后一点眷恋与温暖，以及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都随着这些东西的消失而消散了。

“裴翊。”

我对着空气，轻声说，仿佛在做一个最后的，彻底的了断：

“从此，你我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