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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河无水,书无字
水榭中的龙涎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但许言掌心的那本无字黑册,却冰冷得像一块铁。
他跟着灵素道长走出听竹轩,回到了那间简陋的竹屋。
宋廷山正等在门口,见他出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如何?”
“成了。”许言扬了扬手里的黑册,“长公主给了我一个新任务。”
他将“金水河断流”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宋廷山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金水河?那是京郊的一条废河,十年前就因为改道半干了,怎么会突然彻底断流?长公主让你查这个,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许言翻开那本巴掌大的黑册,纸张是一种奇异的材质,非纸非革,触手生凉。
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光洁如新,空无一字。
“线索呢?人手呢?她就给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宋廷山有些恼火。
这不叫委以重任,这叫故意刁难。
许言没说话。
他闭上眼,再猛地睁开。
淡金色的微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破妄之眼,开启。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不同。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竹叶上滚动的露珠,轨迹都变得清晰可辨。
他再次看向那本黑册,原本空无一字的页面上,竟浮现出无数道肉眼无法看见的、极其细微的银色纹路。
这些纹路交织缠绕,最终在册子的正中央,勾勒出了一幅简略的地图。
地图的终点,用一个朱红色的、小小的“X”标记了出来。
“不,她给的线索,足够了。”许言合上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头儿,给我备一匹快马,再带上些干粮和水。另外,我需要一套不起眼的粗布衣服。”
他知道,长公主这也是一种考验。
考验他是否有能力,在没有任何外力帮助的情况下,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一个时辰后,许言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脸上也用草木灰抹得看不出本来面貌,活脱脱一个进城讨生活的乡下小子。
他骑着一匹瘦马,独自一人,朝着京城西郊的方向驰去。
金水河,距离京城足有三十里。
许言赶到时,已是晌午。
烈日当头,将干涸的河床烤得龟裂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死鱼腐烂的腥臭味。
河道很宽,足有十几丈,但此刻却像一道巨大的、丑陋的伤疤,横亘在荒野之上。
河床底部,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淤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死寂得可怕。
许言勒住马,没有贸然下去。
他拿出那本黑册,再次用破妄之眼确认了地图。
那个朱红色的“X”,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处河道拐弯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下马时,一阵粗野的叫骂声,顺着风从下游传了过来。
“他妈的,都给老子挖仔细点!要是让爷发现谁敢偷懒,直接腿给你打断,扔进这淤泥里当鱼食!”
许言眼神一凛,立刻翻身下马,牵着马躲到了一片半人高的芦苇荡后。
他拨开苇叶,悄悄向前看去。
只见下游约莫百米远的河床上,竟然有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挥舞着锄头和铁锹,拼命地挖掘着什么。
而在他们身后,十几个手持棍棒、腰挎短刀的壮汉,正监视着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戴着一串粗大的佛珠,此刻正一脚将一个动作稍慢的瘦弱汉子踹倒在地。
“废物!没吃饭吗!”光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些人......在挖什么?
许言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没有冲动。
对方人多势众,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他伏在芦苇荡里,耐心观察。
那些挖泥的汉子,似乎都是附近被强征来的村民,脸上写满了麻木与恐惧。
而那些监工,一个个太阳穴鼓起,气息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这绝不是普通的流氓地痞。
许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光头壮汉的腰间。
那里,除了短刀,还挂着一个黑色的皮袋子。
皮袋子的样式,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老大,都挖了三天了,连个屁都没挖出来。那东西......真的在这里吗?”一个尖嘴猴腮的监工凑到光头身边,低声问道。
“闭嘴!”光头瞪了他一眼,“贵人说有,就一定有!挖不出来,是你们这群蠢货没用心!再挖不出东西,我们都得掉脑袋!”
贵人?
许言心中一动。
能驱使这群亡命徒,还能封锁整段河道,背后之人的势力,绝对不小。
会是太子吗?
就在这时,那个光头似乎是骂累了,从腰间的皮袋子里摸出一个水囊,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许言的破妄之眼,精准地捕捉到了皮袋子敞开那一瞬间,里面露出的一角。
那是一块铁牌。
铁牌上,刻着一个振翅欲飞的乌鸦图案。
黑羽卫!
许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万万没想到,长公主让他查的地方,竟然早就被太子的人给占了!
这不是巧合。
长公主是故意让他来的。
她早就知道太子的人在这里,她就是要让许言,这条刚放出去的鱼,去搅浑这潭水!
许言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来寻宝的,他是来当诱饵的。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但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必须冷静,必须想办法破局。
硬闯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他看了一眼那些被当做苦力使唤的村民,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许言悄悄退回芦苇荡深处,将马匹拴好。
他脱下外衣,在泥地里滚了几圈,又抓起一把淤泥,将自己的脸和头发抹得乱七八遭,让自己看起来比那些村民还要凄惨几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在靖异司停尸房里,从吏部侍郎千金指甲缝里找到的那枚——带着朱漆的木屑。
他将木屑紧紧攥在手心,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踉踉跄跄地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沙哑的嗓子,有气无力地哭喊着。
“水......谁能给我一口水喝......”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那些监工的注意。
“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一个监工举起棍子,就要过来驱赶。
“等等。”
那个光头老大却拦住了他,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许言身上来回打量。
许言像是被吓到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大爷......行行好......我......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光头壮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是干什么的?”
“逃......逃难的......”许言哆哆嗦嗦地答道,“家里遭了灾,一路讨饭到这里......”
光头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他正要发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许言紧攥的右手,指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
“手里拿的什么?张开!”
许言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傻了,反而把手攥得更紧了。
光头没了耐心,一把抓住许言的手腕,用力一掰。
“啪嗒。”
一枚沾着泥污的木屑,掉在了干裂的河床上。
那木屑很小,但上面残留的一点朱红色,在灰败的泥土映衬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光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猛地蹲下身,捻起那枚木屑,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许言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以及一丝恐惧的复杂眼神。
“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他的声音,竟然在微微颤抖。
许言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恐惧。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河床中央,那个被标记了“X”的地方。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两个字。
“画......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