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烧大鹅？大半夜我上哪儿给你整烧大鹅去？”半梦半醒间，监守不耐烦地蹙起眉，摆了摆手。

“烧......”叩月一愣，立马反应过来他是将“复国”听成了“烧大鹅”，顿时松了一口气。

监守虽复而倒下继续入梦，但她们也不敢再言语。

叩月胸中激动难以言状。

国破以来，沈惊玉一心求死，对于复国更是想都不想，可如今她能重拾复国的决心振作起来，清平就不会真正亡灭。

但监守严密，她们出不得府，根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就连主仆二人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极为难得。

而沈惊玉虽拾起了复国之志，可前几日的鸿门宴给她留下了极大的创伤，她昏沉卧床多日，叩月只能跟着干着急。

不过很快，机会就来了。

北安又灭一国，与清平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个燕吴国主是主动献降。

对于不伐之国，万妄决定将受降献俘仪式升格为宫宴操办，意为让天下诸国都看清楚，主动献降，待遇颇丰。

至于抵抗不降者，自然是清平这个反面教材。

此宴便必定少不了要清平旧主参加。

沈惊玉再次接到了入宫赴宴的命令，但她只吐出冷冰冰两个字：“不去。”

要杀要剐，她都不去。

面对内侍铁青的脸，叩月赔着罪，对沈惊玉耳语了几句后，竟叫她改了主意。

她说的是：“吕大人在北安供职，定然也会参加此次宫宴。”

赴宴的轿子中，主仆二人难得摆脱监守独处，望着沈惊玉惨白的脸，叩月压低声音叮嘱道：

“主子，如今我们势单，若想复国，远的不谋划，当务之急是先要将这三个守卫撤去，若能取得北安皇帝信任，就能便宜行事。切莫激怒北安皇帝，若能......曲意逢迎，便是最好。”

沈惊玉反复揉搓着双手，葱白指尖被揉得通红。

半晌，她缓缓点头。

贺正布满血丝的双眼犹在她眼前，敦促着她向前。

入了宫门下轿步行，不多时，丝竹管弦之乐便已传入耳。

还未正式开席，沈惊玉被引至一处偏席，她尽力无视着四周奚落的目光，方一落座，却感到一道格外阴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正是固山公主万颜。

万颜把玩着酒盏，噙着冷笑，对身边侍女低语几句。

很快就有一名宫人从沈惊玉身旁经过，“不慎”将整壶酒泼洒在了沈惊玉裙裾上。

宫人屈身告罪，却也未见惶恐之色。

万颜远远便扬声道：“归垣君这是做什么？莫非是对我大安心中不满，故意失仪？”

她做什么？她分明坐在此处动也没动，那壶酒就寻着她来了。

明知是万颜欲加之罪，还扣了“对大安不满”这么大一顶帽子，但想起叩月的叮嘱，沈惊玉尽量克制道：“殿下误会了，是我不小心。”

“误会？”万颜挑眉走近，声音陡然转厉，“在本宫面前，还敢巧言令色？看来是清平没什么规矩体统，无妨，本宫便不辞辛苦，亲自教你。来人！掌嘴！”

两名健硕宫女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惊玉，就连身后的叩月也被其他宫人按了下来。

席间目光纷纷投来，或看戏，或讥讽，无一人出声。

沈惊玉早知会有这一天，宁死也不愿受此折辱，可如今死也死不了，逃也逃不掉......

死不了？

眼看着万颜越来越近，她突然想起万妄派来监视她的三个监守就在身后。

“今日我若受伤，必不苟活于世！届时陛下问起，诸位恐难逃失职之责！陛下亲自下旨令我赴宴，我此刻安危，便是尔等职责所在！”

她话音落下，三名监守果然身形一滞，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万妄对沈惊玉那难以捉摸的态度，众人都有目共睹。尤其是时骤，还记得清平献俘仪式当晚，万妄两手鲜红，怒气冲冲地从沈惊玉房里出来，为着她肩上的伤，罚了时骤二十鞭刑。

若这位姑奶奶再寻死，万妄震怒，她们焉有命在，谁也说不好。

桎梏沈惊玉的宫女听闻那话，手也松了片刻。

趁她们犹豫之际，沈惊玉奋力挣开束缚，后退了一步。

“你找死！”万颜见她敢抬出万妄作筏子，眼中顿时凶光毕现，五指成爪，一个箭步便冲着沈惊玉脖颈抓来，指尖隐有寒光，竟是藏了锐器！

沈惊玉侧身险险避开，衣袖却被“刺啦”一声撕裂。她心知不敌，趁万颜一击落空，被监守阻拦之际，她提起沾水繁重的裙摆，转身便向外逃去。

“滚开！你们连本宫也敢拦？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后头传来万颜怒不可遏的声音。

外头飘起了雪，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落在脸上如同刀割。她肩头旧伤因疾奔而抽痛，身后是万颜带着怒意的呵斥与追赶而来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

慌不择路间，她拐过一处假山，却猛地撞上一人。

抬头一看，沈惊玉吓得魂飞魄散——眼前的女子，不是万颜，又是谁？

沈惊玉踉跄退后，以为陷入了绝境，却被万颜伸手扶住了她几乎软倒的腰身。

“别出声，跟我来。”万颜道。

沈惊玉慌忙起身，后退拉开距离，她瞥向万颜指尖，见到并无利器，才松了口气，却忽然发现，短短片刻，万颜身上的宫装怎从暗红变成了鹅黄？

可她顾不得想那么多了，她警惕地后退着，却见眼前人冲她笑了笑：“你别害怕，我不是我姐。”

这一笑天真可爱，和万颜极为不同。

语气也极为和善。

万仪不由分说，将沈惊玉拉入假山后一条隐蔽小径中，静待着万颜从旁追过去。

脚步声渐远，沈惊玉惊魂未定，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和万颜别无二致的面孔。

“你是......”

“我是万仪，万颜是我姐姐。我认得你，沈惊玉，我知道你和皇兄的事。”

“......”沈惊玉不太确定她口中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我姐姐也知道你们的事，所以，她对你的印象不是很好。”万仪皱了皱鼻子，“她领兵打仗多年，性子比较强硬，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你能躲着点还是躲着点她吧。”

“......那你为什么救我？”

她言下之意是在问：你既然在同样的立场知道了同样的事，为什么做出了不一样的反应？

“我虽未见过你，但偶尔听皇兄提起你，总觉得你不是冷心冷肠的人，所以我觉得，当年你抛弃皇兄应是有苦衷的。而且听人叙事，单一视角未免有失偏颇，有机会的话，我想听听你会怎么讲你们的故事。”

“我们之间，没什么故事。”

再追问就是交浅言深了，眼下时机不到，万仪了然一笑，并不勉强，领着沈惊玉去她宫里换了套干净的衣物，这才一前一后回了席上。

席已开，席间一体态臃肿的中年男子瞧见了沈惊玉，轻蔑一笑，立刻站起身，对万妄道：

“陛下天威，四海宾服。我们燕吴不似某些小国，不自量力，妄图螳臂当车，最终国破身囚，沦为笑柄。”

他的话直指沈惊玉，殿内目光霎时汇聚于她一身，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燕吴国主愈发得意，竟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当众扬了扬，声调愈高：“陛下有所不知！当日王师南下，派臣出兵相协，这清平长公主竟手书于臣，妄图离间，道‘今日无我，明日焉有君也？’，哈哈哈哈哈，当真可笑至极！”

殿内哄堂大笑。

沈惊玉这才知道，原来当初她那试图联合南方诸国一同抗敌的努力，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笑话。

就在这片喧闹中，万妄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是吗？”万妄似乎是头次听到这件事，他指尖轻叩桌面，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沈惊玉身上。

那眼神带着审视，冷漠疏离。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