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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不算独行
殿内的哄笑在万妄那句威压颇重的“是吗?”之后,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了最末席的沈惊玉身上,等着她回应。
可她只是端坐着,蛾眉螓首,长眸低垂,像一幅永远不会说话的美人画卷。
“洪烈龙。”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是万仪左右打量了一圈,主动出来替沈惊玉打圆场,“你燕吴既已归附我大安,清平也已顺降,你们同为我朝新臣,又何必旧事重提,伤了和气?”
一旁的万颜想起方才万仪和沈惊玉是一同进来的,沈惊玉还换了身万仪的衣物,此刻万仪又帮沈惊玉说话......
万颜奇怪地看了万仪一眼。
闻言,洪烈龙极尽谄媚之态,肥胖的身躯几乎要匍匐在地,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父皇帝待我燕吴,如恩父再造,我们燕吴既尊大安为父朝,臣作为陛下的儿子,自是不敢对陛下有所隐瞒,必然要将一切都禀告给陛下才是。”
席间又一阵耸动,就连万颜都嫌恶地扫了一眼洪烈龙。
四十多岁的人了,对着二十七岁的万妄自称儿子,也不嫌臊得慌。
万妄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对洪烈龙略举了举杯,语气淡漠:“爱卿之孝心,朕知晓了。”
洪烈龙连忙从地上爬起,手忙脚乱地高举起酒杯,堆满笑意喝下。
沈惊玉以为这话头就要过去了,没成想,她匆匆一抬眼,万妄竟还盯着她。
万颜见状,起身对沈惊玉道:“大胆沈惊玉,皇兄问话,你敢不答?”
万仪扯了把万颜,想叫她坐下,却没扯动,便转对万妄道:“皇兄,听闻燕吴的鼓乐素有美名,要不......”
“让她说。”万妄摆了摆手,打断了万仪的话。
沈惊玉北上之时就已料到,来到新朝,这种羞辱人的戏码自是会接连上演。
她一个字也不想回复。
就在她准备继续用沉默回击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对席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微不可察地暗暗摇头。
对席那个紫袍青年,气质儒雅,通身书卷气,沉静如渊的脸上,带着这么多年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宠辱不惊的平和,正是吕维生。
吕维生是在告诉她,让她忍一时。
昔日清平太子太傅的话,她总是听的。
沈惊玉了然,深吸一口气,走到道中,行了一礼,迎向万妄深不见底的目光。
“彼时前路迢遥,臣只是......不愿独行,固有此一试,无他。”
不愿独行。
这四个字落在万妄耳里,将他拉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风雪夜。
彼时他已与家人流散多年,因一双异瞳被人人厌弃,寻不到谋生的机会,只能沦落街头。
江南温暖,那年却天降大寒,他裹着褴褛衣衫,拍了许多店家的门,只求一处栖身之所,却毫无意外地被所有人驱赶,如同赶苍蝇一般。
他哆哆嗦嗦地走在街头,双脚已然麻木,街道昏暗,天与地之间,只有他携着风雪,踽踽独行。
就在他觉得自己或许就要死在今日的时候,他抬起结满冰霜的睫羽,看到道路尽头,两盏笼火幽微。
轿子里出来的却不是黑白无常,是个衣着华贵,模样娇憨的小娘子。
小娘子似是刚结束了一场宴饮,身上还带着酒气和饭菜香,却如天人降临一般,将他带回了公主府,给他暖炉,赐他衣食,甚至给他取了个名字,还告诉他:“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人生逆旅,只有和她在一起的那三年,他才不算独行。
可之后呢?
她当年给了他莫大的温暖,却在三年后又亲手将他推开!
说不清是恨意还是怀念,亦或是愤怒与不甘,总之,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好一个‘不愿独行’!”不等万妄从这瞬间的失神中挣脱,万颜已冷笑开口,声音尖锐,“依本公主看,你分明是不识时务!”
“不过是绝境之中的无奈之举,已是过往云烟了,如今,臣只愿做个太平闲人,了此残生。”
“了此残生?”万妄双眸沉光,不快之色溢于言表。
沈惊玉一惊,想着怕是“残生”二字戳中了他,叫他又以为自己想寻死,她略微思索,便道:“是,臣如今无所愿,只想平平安安地活着,可......固山公主却几次三番想要臣性命,臣惶恐。”
万妄眉间一皱,阴鸷的目光落在万颜身上。
“你这张嘴倒是厉害,连本宫也敢攀扯!”万颜霍然挥袖,指着沈惊玉怒道。
“今日事发之时,陛下赐予的时骤等护卫皆在,是否攀污,一问便知。”沈惊玉挺直了腰,满目沉静。
万颜气得牙痒,她恨极了沈惊玉这幅料定万妄会为她主持公道的模样,她凭什么?
“你还敢叫板!?本宫只恨今日没能......”
“万颜。”万妄淡淡出声,将她要说出口的话拦了下来,“坐下。”
万颜在军中之时勇冠三军,却有个易被激惹的毛病,如今被沈惊玉三两句话就激得险些失言。
显然她也自知这个毛病,被万妄拦下,她没再多说,只狠狠剜了沈惊玉一眼。
万妄的视线在沈惊玉脸上逡巡,忽然道:“既然沈卿说想做个太平闲人,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抬手示意,内侍立即捧上一卷画轴在殿中展开。
竟是《江南秋景图》,是沈惊玉的祖父,清平高祖皇帝生前所画。
“此画,是攻破清平皇宫时所得,今日方才运抵大安。”万妄语气平淡,却字字锥心,“清平既素兴诗词歌赋,沈卿也曾一词动天下,那便由沈卿在此画之上题词一首,以表心迹。”
沈惊玉当然没有蠢到会认为她公开指认万颜,万妄就会替她主持公道,但她也未曾料到,他竟在羞辱亡国君主这件事上,如此天赋异禀,竟叫她在故国遗物上,写下归顺之词!
洪烈龙先前多么傲气凛然的一个人,如今被他打得俯首称臣。
可换个角度来看,洪烈龙虽失气节,却也保全了故国百姓的安宁。
她若能习得洪烈龙的作态,或许......也是大有裨益吧。
在内侍的催促下,她缓缓起身,拿起了笔,走到画前。
执笔的手微微颤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沈惊玉登时心疼不已,她竟就这样毁了这幅画......
一旁的万颜嗤笑出声:“怎么?不敢落笔?还是说,你方才那一席话,根本就是违心之论?”
吕维生攥紧了掌心,生怕沈惊玉忍不下这口气。
沈惊玉看着画中她所熟悉的清平皇宫,逐渐隐没在墨点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心痛。
传菜的宫人开了宫门,一阵风来,将点点雪花扑簌簌地吹了进来,落在墨点之上,没了踪迹。
她心一沉,再次提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