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西京风雪冷，犹胜江南一岁秋。”

笔锋遒劲如寒松，落笔瘦硬如霜竹。

沈惊玉搁下笔，脸上晦暗不明，看不出情绪。

吕维生在看到那句诗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甚至有些欣慰，原以为沈惊玉会宁死也不肯写，就算写，他也生怕她写出反诗，却没成想，她不仅写了，还按照万妄的心意写了溢美之词。

方才她状告万颜之时，吕维生就颇为忧心，沈惊玉是清平皇宫里金尊玉贵长大的，虽值乱世，外头的战火从未烧到她身上过，她从不需要争夺什么，便始终都不懂得，在羽翼未丰没有根基之时，保全自己才是最要紧的事，一时隐忍又有何妨？

但现在看来，国破后，她成长了不少。

万妄略微有些诧异的神情很快就被满意取代。

见龙颜大悦，洪烈龙又连忙举杯对万妄谄媚道：“陛下德润万川，西京有陛下坐镇，自是比我们南边好上千百倍。南边诸僭越称帝之主，不日便要悉数被陛下平定，臣不才，幸得率先归命，届时愿为诸位降君之长，为陛下执鞭坠镫，以效微劳。”

“是挺不才的，舐痔结驷之辈，恶心死人了......”万仪实在看不下去，小声咕哝了一句。

“洪卿总是一番话说得花团锦簇，若将这本事用在治国上，燕吴哪里会灭亡？”万妄道，“坐回去吧，不要再说话了。”

洪烈龙捧着杯子讪笑。

沈惊玉也奉命回了座位上，开始一杯接一杯地饮着案上的酒。

烈酒过喉，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痛苦之余却也带来一丝慰藉。她只有在这醉意里，才能淡忘一切。

前些天，就是在这大殿里，她的旧臣们一个一个死在她面前。

吕维生所坐的位置，就是当时贺正倒下的地方。

贺正的眼睛似乎仍在盯着她，像是在告诉她，举国蒙难，仅仅她一人赴死根本无济于事，如果她不做些什么，那这些人的死就将毫无意义。

所以，她必须从沉痛中醒来，绝不能再逃避，她必须，接过他们手中未竟的遗志。

吕维生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在这乱世中，凭借国之大才，先后历经三朝，辅佐五位君主，为人谨慎，自是不会在这种场合留下把柄。

于是沈惊玉几次试图与吕维生交换眼神，都被他避了开来，仿佛只是陌路。

一时凝噎，沈惊玉越喝越多，甚至喝到万妄下令不许再给她那桌上酒。

透过重重舞姬，万妄那双鹰隼般的长眸浮在酒盏之上，他始终盯着沈惊玉的方向。

却在殿外的内侍小跑进殿对他耳语几句，交给他一封信件后，那双眼忽然就迸出杀气！

宴席终了，众臣躬身告退，沈惊玉也踉跄起身。

“归垣君请留步。”内侍疾步而来，声音自身后响起，“陛下召见。”

沈惊玉身形一僵，酒瞬间醒了大半。

吕维生脚步微顿，余光状似不经意扫过沈惊玉飞霞般的侧脸，心中忧虑，却只能随着人流退出大殿。

在宫门处，他借着整理衣袍的间隙，刻意停了下来。

被内侍驱赶出宫的叩月便心领神会，从他身边经过，用宽大的袍袖挡着，将一枚内藏密信的耳坠塞入了他手中。

他紧紧攥着手心，低头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武英殿偏殿。

宫人尽数退下，殿门被无声地合拢。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宫墙上。

万妄亦多饮了几杯酒，双眼水汽氤氲，却很是清明，薄唇紧绷，显然克制着怒意。

他立于窗前，背后的雕花木窗中，是愈发凶烈的鹅毛大雪，而他一身玄色龙袍更衬得夜雪白皑。

酒意未消，沈惊玉仍站不大稳，只扶着桌边，小心地与他保持着距离，眼观鼻鼻观心，他不开口，她就绝不说话。

一封信笺被甩到她脚边。

“看看吧。”万妄冷哼一声，“你的萧郎，倒是痴情得紧。”

沈惊玉愣怔，什么萧郎？她不认识什么姓萧的人。

她俯身，迟疑地捡起信件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才知晓原来是“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的萧郎。

是她的未婚夫婿......又或是曾经的未婚夫婿，温殊玉的信。

信中措辞恳切，却又暗带着几分强硬，言明他已从太子之位正式登基，如今以北封皇帝的名义，愿以边境七座重城为代价，换沈惊玉一人。

她反复观看字里行间的暖意，鼻头一酸。

国破她没哭，北上她没哭，受辱她也没哭，但此刻面对这封信，她却好想大哭一场。

世界都颠倒了，但他还在。

可万妄在她面前，她不能当着敌人的面哭。

“他倒是舍得。”万妄嗤笑一声，“你意下如何？”他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若你愿意，朕成全了你们这对有情人可好？”

“不过是一纸戏言，陛下不必当真。”知他是在说反话，沈惊玉敛了情绪，冷淡回应。

“大安和北封的战事一触即发，北封又刚刚结束内乱，这个时候，他愿用七城换你，你说这是戏言？朕倒瞧着他情真意切，是真心想迎娶你为后。”

面对试探，沈惊玉皱眉，“我们之间早已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那为何他不惜发动政变提前登基，且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来信要你？为何？”

“我与殊玉的婚约早已解除，多年前便已做不得数了。”

万妄一愣，似是才知道这事，下一秒却又想起她亲昵的称呼，不由道：“殊玉......叫得还是这么亲热。”他咬着牙，每个字都浸满了醋意，“你是不是还在想他？”

沈惊玉头撇到一边，已有些疲于应付，似是故意呛声，道：“那陛下想让我叫他什么？北封皇帝？”

“皇帝？他也配叫皇帝？不过是边寇散兵，他若真国富兵强，你清平被灭国之时，他又在哪里？”

“分明是你派兵在北境拦他南下，他与清平之间隔了个大安，他如何过来？”

“你知道？”

“我如何不知道？我还知道你初登基，大安境内各地起义频发，国祚不稳，又因你将兵力分散给了阻击北封，所以纵横南境诸国，你只得封赏燕吴国主食邑，以高官厚爵，诱他举全国之力出兵助你夹击我朝。”

沈惊玉抬头，迎向他的目光，“否则，我清平作为南境诸国之首，隔着长江天堑，你，根本吃不下来！”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