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与屋外寒天似是两个世界。

“传御医！”万妄怀里抱着昏迷了的沈惊玉向里走去，对身后跟来，面露惊惶的内侍说道。

“是！”内侍自看得出万妄对待这位归垣君有多特殊，不敢耽搁，撒腿就朝外跑。

万妄护着沈惊玉的头颈，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她浑身湿透，青丝黏在煞白的脸颊上，被冻得牙关直颤。

他眉头紧锁，扯过厚实的锦被将她裹紧，又令宫人备好浴桶，速取干净衣物和姜汤来。

他亲自拧了热帕子，替她擦着脸颊和鬓发，为驱散寒意做着微薄努力。

脸上的暖意叫醒了她，昏沉中她睁开眼，可当模糊的视线凝聚在万妄近在咫尺的脸上时，她猛地瑟缩，下一刻意识到了此刻是何境地，只得别开头去。

这细微的抗拒，让万妄擦拭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沈惊玉拨开他的手说“不必擦了。”

他扔下了帕子。

转过身想了想还是气不过，他双手叉腰回身道：“你怎么走的路？好端端地也能走到湖里去！”

沈惊玉听到这话终于扭过头来，显然也气极了：“宴散之时雪并未积如此厚，若非你留我，此刻我已安坐府中。况且方才若非你赶我出去，连个引路掌灯的宫人也不给我，我又怎会遭此险境？你问我？四周全是厚雪，我也没来过这地方，怎会知路下面是薄冰未固的湖！”

“你！方才可是朕救了你，你便如此对救命恩人说话！”万妄敛眉沉声，瞪道。

“我偏说！你若不爱听，何必救我！我今日纵是死在这里，也是因你之过！”沈惊玉丝毫不惧，回瞪了回去，“我若死在宫里，才是正好！我清平降臣都死在了你这里，我若在此地去寻他们，也算是团聚！”

“亏你还记得他们是‘降’臣，你竟到现在都不知我为何杀那几人？他们背叛了你......”

“那又如何？”沈惊玉打断了她，“我知他们叛国，可那又如何？”

万妄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向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你以为我父皇留给我的是什么？是一个对你大安称臣八年，早已自废帝号，国库空虚，兵甲锈蚀的空壳子。不光是清平，南边诸国实则都无力抗安军铁骑，覆灭是难逃的命运。”

“你既清楚地知道这些，为何还敢抵抗我军不降？”

她苦涩道，“非我不降，不过政权更迭，我看得开，我惟愿平稳交接，只要不伤百姓。可是我朝众臣，人心不一。”

沈惊玉回想起安军兵临京师之时，她已拟好了降书，交由贺忠出城与安军洽谈。

可贺忠拿了降书沉默良久，出宫就将降书付之一炬。

贺忠的妻兄刘辞穆是清平三朝老将，早已荣休，听闻沈惊玉要降，穿上尘封多年的战甲入宫，对沈惊玉怆然道：“殿下，自古人皆有死，国无恒存，可投降不过是自取其辱，不如让老臣带兵出城，和敌军背城死战！纵是战死，也尽了臣节，不负高祖皇帝知遇之恩！”

沈惊玉一向拿刘辞穆当父亲一般看待，哭得肝肠寸断，百般阻拦，刘辞穆却去意已决。

拜别之际，他最后对沈惊玉道：“臣死后，殿下定要将不降之罪尽数推到老臣身上，如此，也好在北安皇帝面前有个交代，便可保殿下无恙。”

贺正在先前递给她的信中也曾提到，贺忠殉国前曾对贺正叮嘱：“太后和皇帝已失踪迹，殿下若被俘，到了西京，在北安皇帝面前，需有人替殿下辩白，所以，你不能死。”

肝胆两昆仑。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将士白白送死，愧对所有人。

两行清泪落下，沈惊玉失魂落魄道：“贺忠刘辞穆他们以死全节，是为忠，可施盼尘他们开城投降，是为生，败局已定，他们不愿徒送性命，又何错之有......错的分明是我。”

“你可知施盼尘在城破前就暗通我军，以满城百姓的性命为投名状？此等卖主求荣之行，在你口中竟成了无奈之举？他们背叛你，将你置于绝境，你懦弱不堪，我替你清扫了这些害虫，你却还为他们而记恨于我？”

“你别感动你自己了！说什么为了我？你不过拿我同他们一样，当个乐子罢了，看到我那日惊惶，你很是得意吧？”沈惊玉轻蔑一笑。

正逢宫人送衣物进来，万妄岔开了话头，“好，还有力气跟朕吵架，可见你精神得很。”他将衣物放在床边，背过身去，“把湿衣服换下来。”

半晌身后都没有动静，万妄回头，见沈惊玉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却又对着她此刻虚弱的模样发作不起来。

“是你自己换，还是朕帮你换？”他沉声道。

沈惊玉尽量控制着牙关不要颤动，气恼地睨了他一眼，道：“陛下宫里连宫娥也没有吗？冬裳浸了水如此沉重，我一个人怎么换得了？”

“......”万妄才惊觉是自己思虑不周，自知理亏，出门叫了宫娥进来。

他则在殿外靠着廊柱，低头欣赏着自己虎口新鲜的咬痕。

下口还挺重。

一圈都泛着红，最深的两处破了皮肉，由此渗出的血珠已然结成痂，像两颗朱砂痣。这细微的伤口，不留意时感觉不到存在，但一旦注意到，便会隐隐烧灼地疼。

他伸手摩挲着那圈细密的齿痕，忽而重重按了下去。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齿间溢出。

他一遍遍按压着，每一次刺痛，他脑中都会浮现她泪眼婆娑却又倔强不肯低头的面孔，坚韧，美丽，充满攻击性。

他竟从这自虐般的按压中，尝到了一丝近乎扭曲的慰藉。

这是她留在他身上的。

“归垣君！归垣君！”

忽而里头宫娥惊叫声起，万妄心中一窒，不安感笼上心头，他急忙转身，掀起暖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