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见万颜面色不善，也不敢阻拦。

东暖阁中，炭火正盛。

沈惊玉昏睡在榻上，脸色苍白，可颧骨处却两抹红晕。

万颜家里有位常年生病的人，她自是一眼便看出沈惊玉是发了高热。

她环顾四周，确定室内再无他人，目光随即落在了桌上的那柄匕首上。

旁边放着削了一半的林檎，应是谁在此削果，又中途离开了。

那匕首的锋光格外诱人，像在召唤着她。她望着匕首出神片刻，恍惚间，手刚抬到一半，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阿姐。”

万颜动作一滞，收回手，转身看见万仪手里端着一碗雪梨羹，目光清亮地望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万颜皱起眉，诘问道。

万仪却没回答，只轻声道：“阿姐是来寻张院正的吧？我方才过来，见他正在偏殿写方子，阿姐直接去偏殿寻他吧，莫要在此惊扰了病人休养。”

“惊扰？”万颜嗤笑，声音不由得拔高，“万仪，你如今是越发会说话了！她算哪门子的病人？扮柔弱装可怜给谁看？不过一个阶下囚，不仅宿在了东暖阁，还劳得你进宫照料，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万仪着急地看了眼榻上之人，生怕她被吵醒，将这话听了去。

视线落回到万颜怒气冲冲的脸，万仪叹了口气。她这个姐姐和兄长是一个性子，真不知是行武之人都如此，还是一脉相承来的，可若是一脉相承，怎她不是这种性子？

她搁下雪梨羹，拉着万颜的手往出走，“我们出去说。”

“啧！”万颜一把甩开，“出什么出！有什么话是我万颜不敢当人面说的？”

“阿姐......”万仪无奈拖长了音调，“无论过往如何，她如今也是皇兄亲封的归垣君，你担心的事应当不会发生，放宽心吧，否则，皇兄直接将她迎入后宫不是更好？皇兄自有他的考量，我们做妹妹的，不该逾距。”

“考量？我看是鬼迷心窍！”万颜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沈惊玉，“这女人分明就是祸水！她从前怎么对皇兄的你忘了吗？若非她，皇兄怎么会差点死在清平？若非她，皇兄怎会以命相搏非要夺位？若非夺位之战，我夫君又怎会落下这一身伤病，病成如今这般油尽灯枯的模样！”

“万颜，你愈发没规矩了，大喊大叫成何体统？”暖帘挑起，万妄顶着眼下的乌青出现，他语气平淡，却充满了隐忍的不悦，“出去。”

“皇兄！”

万颜还想说什么，却被万妄打断：“把张院正领回你府里去吧，没有朕的允许，你近日便不必入宫来了。”

万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在确定万妄十分认真严肃后，她狠狠瞪了万仪和榻上的沈惊玉两眼，铁青着脸冲了出去，只扔下一句近乎尖利的怒斥：“胡闹！你们全都在胡闹！”

万仪犯难的目光来回飘移，想去追劝姐姐，又怕惹得万妄不高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皇兄莫怪，阿姐也只是关心你，她就是性子急躁，关心则乱......”

“她若有你一半省心......”可万妄转念一想，不管是从前在义父军中，亦或是夺位之战，万颜这个妹妹都凭着这泼辣的性子和不凡的战功为他立下了汗血功劳，若她改了性子，恐也做不成这些事，于是所有话到底还是凝成了一句叹息，“算了。”

“皇兄，嫂嫂这儿有我看着，你快回去歇歇吧，瞧你眼圈儿都黑了。”万仪道。

这一句“嫂嫂”倒是颇为取悦万妄，他眼睛亮了亮，竟扯出了一抹轻笑，点了点头。

“昨夜一夜未睡，刚又商讨了半天国事，确实乏了，那交给你了，有事便差人来报。”

“是。”

万妄离去后，内室重归宁静。

万仪在榻边的绣墩坐下，目光柔和地打量着沈惊玉。

她在想，她们自幼和兄长走散，兄长又因异瞳吃了不少苦，眼前这个女子，似是兄长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甜了。只可惜人生各有各的曲折，她倒是希望一切苦难都能没有发生过，故事和和美美的发展下去该多好。

怨只怨她们命不好，生在了这乱世里。

不知过了多久，沈惊玉纤长的睫羽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高热已然褪去，眸中带着初醒的朦胧和倦意。

“你醒了？”万仪轻声开口，“可还觉得哪里难受？要喝些水吗？雪梨羹呢？林檎吃不吃？”

沈惊玉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看到眼前人友好的神情，试探性地叫了声：“莞和公主？”

“是我。”万仪笑了笑，起身为她倒了杯温水，小心扶她起来饮下，“你昏睡之时呓语不断，似是梦到了许多旧事？”

沈惊玉呛咳了一声，没有接话。

见状，万仪也不急于追问，转而说起了无关紧要的闲话。

她先是好奇地问沈惊玉江南是什么样子，比拟起了西京和江南的不同，再提到她府里新开了几株绿梅煞是好看，邀沈惊玉病愈过府一观，后又讲了许多趣事。

她语气轻快愉悦，将满室沉闷驱散了不少。

沈惊玉起初只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渐渐地，许是病人心防脆弱，又或是万仪是这异国他乡里唯一一个对她如此良善的人，她的神情逐渐松弛了许多，竟也露出了笑来。

“你本就生得美，笑起来便更好看了，简直叫人移不开眼。”万仪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要多笑笑才是，你多跟我玩玩儿，我逗你开心。”

沈惊玉笑意更深，可随后想起了什么，笑意却僵在了脸上。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去不了你府里。”她黯然道，“我出不去。”

万仪一愣，思索片刻，随后道：“我可替你在皇兄面前一试，你......开心点。”

少女的双眸颇为璀璨，照得沈惊玉眼眶发热，好在她及时克制了住。

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万仪状似不经意地将话题终于引向了别处：“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当初皇兄在清平公主府的时候，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你们二人，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惊玉心跳一窒，握着杯子的手紧了又紧，再三抿唇思索，最终还是决定开口，将这段尘封的往事，悉数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