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回他的那三年，实则也是我此生，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沈惊玉眼神悠远，缓缓道出当年的局势。

“十一年前，我还是上有父兄庇佑的公主，就如同此时的你一般，世上没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做的，没有什么重担是需要我扛的，我只管高高兴兴地过好每一天便罢了。外头战火烧成那般，我却浑然不觉，总以为岁月悠悠，我年岁还小。”她眸光暗了暗，“谁知道风雨一朝袭来便是摧枯拉朽。”

“南方诸国林立，彼此唇亡齿寒，却各自为政只知苟且偷安，便极易被分化攻取。八年前，你们大安的前身——符国日渐强盛，我父皇敌不过，最终为求平安，只得被迫自废帝号，向符国称臣，割地进贡，以求平安。也不知是不是此举愧对了列祖列宗，惹得祖宗发怒，称臣的同一年，我父皇便驾崩了。”

“本该由皇兄继位，可偏偏，他在出使符国纳贡的途中，也不幸病故。”她声音哽咽了一下，“最后，便只能由我幼弟登基，可主少国疑，我母后又性子怯弱日日以泪洗面，难扛重担，为免江山旁落，我便被推上了监国之位......”

万仪认真听着，适时递上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沈惊玉接过，却没有擦去眼泪，只是攥在手里：“彼时朝局不稳，国将不国，我与北封太子的婚约便被提了出来，原定十八岁及笄后成婚，许多大臣却都想在此时促成此事，或是想借我的婚事巩固国本，或是想趁机将我赶出清平，总之，他们要我提前三年完婚，我自是不愿的。”

“群臣固然有真想借联姻重振国纲者，但也不乏群狼环伺，欲取我而代之之辈。我若真嫁去北封，剩下我母后和幼弟，我只怕出嫁不日，我国便要改朝换代，届时，我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我抗争多日，连罢几日早朝，也罢免了几个官员，结果他们以为我是小女儿心态作祟，心系于你兄长才不肯嫁，于是朝野上下，顿时便把矛头指向了他......想要他命的人，何其之多。”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我那时，空有镇国长公主之名，纵有忠臣伴驾，却无根基，我护不住他......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将他送走，送出京师，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也比跟着我朝不保夕强......是我连累了他。”

“所以，你并非厌弃他，也并非为了嫁去北封，而是为了保护他，才演了一场弃子之戏，将他赶出府去？”

“是。”沈惊玉苦笑，一滴泪落了下来，“很蠢的法子，是吧？但我别无他法了。送走他的人回来禀我，说他在途中遇到了流寇，重伤而死，我便真的以为他不在了......我难过了很久，心里总觉得亏欠了他。”

万仪摇了摇头，“不，他没死，但也差不多了。他出府没多久就遭到了追杀，受了重伤，险些就要死在刀下......”

沈惊玉脸色骤然苍白，讶然道，“我特意演了一场恩断义绝驱赶他的戏码，就是为了叫人以为我们情谊已断，我还特意着令我手下的人将他隐蔽送往城外......”

“你的府邸，应当被监视着，你的人，恐也不值得信任......”万仪道，“你派去送他出府的人，恐怕受令于他人。”

沈惊玉沉默半晌，苦涩道：“那现在看来，我所谓的谋划，是真的很愚蠢。只是我没想到，你兄长竟就是大安皇帝，如今开邦建国，也算是时来运转。”

“是他快被打死之际，义父麾下亲信恰巧路过，想起曾有术士说，异瞳之人最旺义父的命格气运，才将他救起，带回了军中。但，他一路厮杀拼搏，其实为得就是......重新回到你身边。”

万仪语气变得急切。

“皇兄他并不坏，南下清平，他从未伤及百姓，甚至对忠于清平的臣子多有优待。他一向对我们感慨，清平在你治下，十分安定祥和。”

“我知道如今横在你们二人之间的已是家仇国恨，但......你，能原谅我皇兄吗？”

万仪说罢，二人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半晌，沈惊玉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万仪起身，“这些事情，我会找机会告诉皇兄，你想裁撤监守，自由出入的事情我也会为你争取。不是为了让谁原谅谁，我只是觉得，不管是你还是皇兄，都不应该抱着误会而活。”

沈惊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麻木僵直地坐着，任由万仪出门而去。

万妄一觉睡醒，得知此事之后，有些愕然，又有些酸涩，亦或是一种造化弄人的恍惚，他说不上来。

他以为的背弃，原来是绝境之下笨拙的保护之举，原来她一直以为他早已死去，独自背负着愧疚伤怀。

那这么多年来，支撑他爬出尸山血海、位极人臣、夺位称帝的恨意，忽然之间变得独木难支。

他是该感动又或该感慨？该相信这番说辞吗？还是既然木已成舟，便闭着眼一条道走到黑？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兵部尚书面色凝重求见，呈上了今日第二封八百里加急军报。

万妄展开一看，眼中戾气乍现。

万仪见状，便悄声告退。

“陛下，今晨天未大亮，收到的第一封军报便有提及，北封皇帝曾扬言傍晚咱们就会收到第二封军报，第二封......这便来了，他这是算好了时间挑衅。”兵部尚书小心翼翼道，“此信中提及，若十日后，您不放人，每十日，就会有一封咱们城池被攻陷的军报送来，这......”

“好一个温殊玉，好一招先礼后兵。”万妄面色铁青，将信纸揉攥在手心：“他敢威胁朕。”

攻下清平后，万妄便撤了北封边境上的驻军，全力进攻南境。却未料北面边城竟如此羸弱，今晨才收到宣战的军报，傍晚失守的急报便接踵而至。

“叫南境速战速决，传令肖赴，立刻率十万兵马驰援北境。温殊玉敢御驾亲征，想必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万妄将军报奋力掷向地面，沉声下令，“传令下去，诛杀温殊玉者，可官拜守太师，受万户食邑。”

“可......”兵部尚书正犹疑肖赴从南到北得花费多长时间，援军抵达之前，边境能不能守得住？可看万妄面色阴鸷，终是将话咽下，只道了句：“是。”

接下来的几日，大安两线开战，万妄忙于处理军务，再未踏足东暖阁，又或是他尚未想好怎么面对，索性逃避。甚至有几次撞见沈惊玉出来散步，他不及转身，便躲进一旁的空殿里等她远去。

药材补品，奇异珍玩依旧流水般送去东暖阁，御医和宫人侍奉也极为尽心，沈惊玉安静将养，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数日后。

万妄终究是放了沈惊玉回府。

监守虽未全撤，却由原本的三人减至剩时骤一人，且不必再在房中寸步不离，只需在院外值守即可。

这已是极大的松动。

沈惊玉拖着病后虚弱的身体回到冷清的归垣君府，刚踏进前厅，却见一道意料之外的紫袍身影端坐其中。

看轮廓三十出头的模样，那人眉眼清绝，通身却岳峙渊渟之气，手持一卷书册翻阅，神情专注。

竟是吕维生！

她心头猛地一跳，第一反应是惊惶。

昔日只是通传书信，那些清平旧臣就都被杀了，更何况吕维生这样堂而皇之明目张胆地来她府里？纵他再有大才，万妄恐也留不得他。

下意识看向四周，她压低声音急切道：“你怎么来了？若叫人知道你来我府里，万妄焉会留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