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仪的请帖上写的是，邀沈惊玉三日后去她府中观赏梅园。

帖子是万仪亲笔所写，字迹清秀，言辞恳切，沈惊玉想起在宫中养病的时候，万仪不辞辛劳日日探望，可见她是当真想与自己交好亲近。

收起帖子，沈惊玉决定，去赴宴前得空，明日先去一趟春半楼。

第二日，沈惊玉打着逛街的旗号，由时骤和叩月随行，出了门。

为了避免时骤起疑，沈惊玉特意在其他铺子逛了大半天，买了许多成衣饰品，直到时骤和叩月怀里都抱不住了，她这才状似偶然地走到春半楼前，道：“逛了半晌了，刚好到此处歇歇脚。”

春半楼内陈设古朴却典雅，台上正演着一折《南柯记》，座中不乏文人雅客，甚至是高官贵眷，扭头一看，稍远一些的位置，还有江湖侠客。

沈惊玉径直上了二楼雅间，对迎上来的侍女道：“开两间，我这两个丫头今儿个跟着我也累坏了，叫她们也好好歇歇。”

“使不得，小姐，我等站在门口就好，不必破费。”时骤一脸认真，推辞道。

“别啊，你想站我可不想站，小姐待我们这么好，你别辜负了小姐好意才是。”叩月苦着脸，当真是一副怕时骤耽误了她享福的模样，劝道，“别推辞了，你坐下来听听戏多好啊？《南柯记》，你没听过吧？”

时骤老实地摇摇头。

“我跟着小姐可是听了不少好戏呢。”叩月扬扬下巴，“可好听了，你快过来坐下吧，就听会儿戏放松放松，耽搁不了什么的。”

时骤犹豫片刻，想来确实听个戏歇脚，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就算有突发情况，自己离得很近，也不会耽误护驾，况且，她还真的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更从未听过戏。

这样想着，时骤便跟着去了隔壁雅间。

见她过去，沈惊玉对一旁的侍女低声试探道：“一壶清酒，一身尘灰。”

侍女双眸震动，立刻躬身道：“贵客，请稍候，我这就去请当家的来。”

不多时，只听得楼下唱曲儿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可以盖过一些谈话的声音。

紧接着，一位身着藤黄衣裙，气质明艳的美人端着茶盘，施施然进来。

衣着跟印象里不一样，沈惊玉还不太敢认，便见对方放下茶盘，对她行了叩拜大礼。

美人抬眸，清泪两行，对着沈惊玉道：“檀娘恭候殿下多时了，殿下受苦了。”

“以后不必再行此大礼了，快起来。”沈惊玉连忙上前去扶，“我还未对你当面道谢呢，入京时若非你出手，哪里会有今日你我相见？”她拱手行了一揖，“多谢檀娘。”

“使不得，殿下，檀娘受之不起。檀娘此生从未想过能有得见殿下天颜的一日，有此一面，已是感激之至！只有您在，我们这些人才有存在的意义，只要您还在，何愁我清平不光复？”

如此纯粹浓烈的忠诚让沈惊玉心头一酸，更坚定了她要为这些人努力走下去的决心。

但她摇了摇头，道：“别说这种话，你们的存在不是因为我才有意义，你们存在的本身就是意义。此路凶险，又前途未卜，即便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们也得好好生活下去。”

“殿下！”檀娘含泪摇头，有些急切，想劝阻沈惊玉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却被沈惊玉摆了摆手，招呼道：“坐下说话吧。”

“是。”抽出帕子沾了沾泪痕，檀娘坐下，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密报，双手呈于沈惊玉。

“这是什么？”

“殿下，这是昨日从固山公主府流出的谈话抄录，如今已在许多武将之间流传开来。”

沈惊玉垂眸细看，纸上是几句颇为粗鄙，却极具煽动性的言语。

【柳三：北边那姓温的小子怎么突然就发疯了？他刚夺完皇位，自己国家内政还一团乱，就为了个女人如此大动干戈。】

【肖弟：是啊！咱们陛下也是，姓温的要女人，给他便是了，非为了个清平公主和北封死扛，两线作战，累得我兄长南境到手的军功没了，被调去了北边，现在还在路上呢！】

【柳三：那女人我上回宫宴见过，姿色不过平平，怎就惹得两国君主相争了？他们这做皇帝的，口味还真是难琢磨。】

【肖弟：可是说呢？要我说，此等红颜祸水，就该早点处置了以安军心！我家哥哥眼看就要封爵了，真是瞎耽误事！】

【柳三：对对对，肖兄此言不错，还有戍边的云厉老儿，如此无能，也合该一并杀了祭旗才是！若我为边将，绝不会这么快就叫北封连破两城。】

【肖弟：呦，是吗？那下次陛下若叫举荐将才，我定叫我兄长为你上奏，派你去为咱们大安开疆拓土！】

【柳三：哎不不不，不过玩笑罢了，哪儿敢劳烦肖将军为我请命，我就在府里守好我那几房美妾便罢了。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看完，沈惊玉问道：“这二人是......？”

“柳三是兵部尚书柳令先的庶三子，柳午德，不学无术，好大喜功，性子暴烈爱杀人，为人贪财好色。”

“另一个是肖赴肖将军之弟，肖肆，亦无功名在身，就爱吹吹牛，肖家没什么人丁，就这兄弟二人。不过其兄肖赴倒是颇有名望，少年将军，有从龙之功，深得圣宠，此次抗封，北安皇帝便是将他从南境灭国之战里撤了出来，号称率兵三十万，势要灭封。”

“三十万？”沈惊玉一惊。

“不假，且这二人都是万颜麾下僚属。”

“这消息源头确定是万颜？”

“确定，我们有安插眼线在万颜府里，这正是她亲耳所闻。万颜似有意扩大这番言论，将北境战火和将士死伤，都归结到您身上。”

沈惊玉放下纸，沉吟片刻，道：“此事我知晓了，若三十万大军为真，我这事便不是最要紧的了......我此番前来，是想问问，有没有云厉的消息？”

“有，殿下一定用得上。”

檀娘刚将另一张纸条拿出来，便听见门口侍女一声短促的咳嗽，她飞快地将纸条塞进沈惊玉手心，起身若无其事地为沈惊玉添着茶。

随后便见时骤出现在门口，行了一礼，道：“小姐，天色不早了，一曲已毕，咱们是不是该回府了？”

将纸条掩于袖中，沈惊玉尽量不去看檀娘，纵是心中不悦也只能起身，淡淡道：“那便走吧。”

两日后，万仪府宴，沈惊玉没有想到，又碰到了那个她并不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