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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碎玉明志
孟舒绾心头一紧。
一日之中竟再度被他撞见自己落泪,实在叫人难堪。
方才匆忙一瞥凉亭时分明未见人影,此刻想来定是被廊柱遮住了视线。
清风徐来,男子衣衫间携着浅淡的酒意。
他今日方归季府,少不得要与各房宴饮应酬,许是酒后至此小憩,反倒被她扰了清净。
觉察到他情绪不佳,孟舒绾不敢多作打扰,敛衽行礼:“不知三舅在此歇息,是舒绾冒失了,这就告退。”
“且慢。”季舟漾声音清浅。
那语调自带威仪,教人不敢违逆,孟舒绾不由驻足。
他声线里透着凉意:“方才问你的话,为何又在垂泪?”
孟舒绾抿紧唇瓣——这等私密心事,怎能向异性长辈倾诉?
见她迟迟不答,又听他道:“莫非又是扭伤了脚?”
孟舒绾颊边顿时染上绯色,恨不能立即隐去身形。
幸而荣峥适时出现。
他一手提着琉璃风灯,一手拎着食匣,匆匆近前道:“爷方才饮了不少酒,用碗醒酒汤罢。”
转头瞧见孟舒绾,面露诧异:“孟姑娘怎会在此?”
孟舒绾低垂眼帘,默不作声。
季舟漾示意荣峥将食匣置于石桌,接过那盏灯道:“去外边候着。”
荣峥心中暗惊,连忙应下。
自家爷自夺魁后,京中提亲的显贵络绎不绝,更有无数佳人暗中示好,何曾见他对哪位姑娘另眼相待?
今日这已是第二回为孟姑娘破例了。
只是——这位孟姑娘不是早已定亲了么?
莫非爷他......
思及此,守在门外的荣峥不觉腿软,悄悄回望,见两道身影似是比方才贴近了些。
季舟漾将灯盏略略抬高,语气平和:“上来。”
灯火映照下,孟舒绾苍白的小脸带着几分执拗,眼尾尚存红痕,她仍立在原地。
季舟漾又道:“莫非是要我下去相请?”
孟舒绾轻咬朱唇,迟疑片刻,终是提起裙摆步入凉亭,又向他行了一礼。
季舟漾取下灯罩置于圆桌,落座后取出醒酒汤徐徐饮尽,方开口。
“季越如何欺侮你了?”
孟舒绾心尖微颤。
不同于白日里那句“谁欺负你了”,此次开口竟是笃定的口吻,果真是在朝堂运筹帷幄之人,竟被他料中了。
孟舒绾垂眸,仍旧默然。
季舟漾静待片刻,复又开口:“但说无妨,自有我为你主持公道。”
语气竟透出几分耐心。
孟舒绾愈发讶异,踌躇半晌,终究只低语:“并无此事。”
他终究是大房的人,凭什么要替她做主?
这府里能替她撑腰的唯有外祖母,可老人家年事已高,她实在不忍以此事相扰。
况且,以眼前人的手段,即便她不说,他迟早也会查明原委。
若真说破了,反倒要落个不识大体的名声。
多年寄居养成的敏锐,让孟舒绾即刻明白该如何应对。
季舟漾起身向前迈了一步。
他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孟舒绾下意识后退,抬眸相望。
但见季舟漾身着月白长衫,清冷出尘宛若山巅皑雪映照的明月。
他面容如玉,鬓发齐整,眉宇间凝着清寒之色,声线微凉:“信不过我?”
话中分明带着不悦。
孟舒绾依旧沉默。
季舟漾眸光转深:“何不试上一试?”
孟舒绾低眉:“舒绾不敢,确实无事,只是思及故乡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不算全然推脱。
季舟漾端详她片刻,未置可否。
孟舒绾再度行礼:“夜色已深,还请三舅早些安歇。”
季舟漾终是未再多言,将手中灯盏递与她:“路上仔细。”
孟舒绾本欲推拒,触及他深邃的目光,还是顺从地接了过来。
“多谢三舅,明日定当遣人送回。”
“不必。”季舟漾道,“自会有人去取。”
孟舒绾暗自松了口气,如此倒是妥当许多。
若让她的丫鬟往前院去,总归不甚得体,难免惹人闲话。
经季舟漾这一番打岔,先前的悲戚消散大半,回到房中便安然入眠。
次日清晨,孟舒绾前往向外祖母请安,诸位太太皆在厅中,穆氏亦侍立一旁。
季老太太昨夜偶感风寒,精神不济,戴着额帕,见她仍是慈爱招手:“舒绾快过来,昨儿落雨可曾睡好?有没有受凉?”
孟舒绾鼻尖一酸,偎在老太太怀中:“舒绾一切都好。这话原该我问外祖母才是,您是不是贪凉夜间出游,才染了风寒?”
季老太太失笑,轻点她面颊:“瞧这皮猴儿说的什么话。”
孟舒绾照旧在老太太处用了早膳。
季老太太强打精神道:“我这把年纪也算活够了,总要看着舒绾出嫁才能安心。”
孟舒绾心头泛起酸楚。
穆氏立时接话:“母亲定当福寿绵长。您不仅要看着舒绾出阁,将来还要帮着照看曾孙呢!”
季老太太当即展颜:“你们听听这媳妇多会躲懒,当婆婆的不尽心,倒要劳动我这老婆子?”
满屋顿时笑语盈盈。
孟舒绾始终未发一言,她心知穆氏故意这般说,无非是要她安心嫁给季越。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穆氏堆着笑将孟舒绾拉进自己房中。
季越果然早已候在屋内,见她进来,当即抬手往自己脸上打去。
“孟妹妹,昨日全是我的不是,原该千刀万剐。”
这一下轻飘飘落下去,连个响动都无。
季越上前要握她的手,被孟舒绾侧身避开。
他忙不迭取出一块莹润玉佩奉上。
“孟妹妹,这是我特地为你选的赔礼,在我心中,你永远最是要紧。”
孟舒绾接过玉佩,见上头雕着兰草纹样。
她素来不喜兰草,独爱牡丹。
亦不中意玉石,玉器易损,不若金银坚牢。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这些年来他赠予的物件不少,却无一件合她心意。
竟还敢声称将她放在首位。
见她未推拒,季越心头一喜,急忙解释:“我不过是怜惜枝意身世凄苦。她幼年失怙,家境贫寒,哭着向我诉说及笄在即,连支像样的发簪都无,这才陪她去首饰铺子走走。”
“你且安心,我心中唯你一人。”
穆氏见她收了玉佩,连忙执起她的手笑道:“这才对嘛,越儿不过一时糊涂,舒绾你素来大度,何必与他计较,眼看就要成一家人的,总闹别扭像什么话。”
孟舒绾忽地冷笑一声,奋力将玉佩掷在地上,顿时碎成几片。
穆氏与季越皆是一怔。
孟舒绾语声清冷:“可惜我不愿嫁你。这门亲事非退不可,其中缘由你们心照不宣,再纠缠下去只会伤了情面。我给舅母半月期限,若届时未能办妥,只得去求外祖母做主。”
穆氏厉声喝道:“荒唐!这点小事也值得惊动你外祖母?她年事已高,你岂能这般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