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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共管田庄头一晚,粮仓烧了
那股燥热的不安并非错觉。
子时刚过,孟舒绾在浅眠中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伴随着雪雁在院外变了调的呼喊:“小姐!不好了!北庄走水了!”
孟舒绾心头猛地一沉,翻身下榻,衣衫都未穿戴整齐,只披了一件外袍便冲了出去。
院门大开,夜空被映得一片诡异的橘红,火光在数里之外的北庄方向冲天而起,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备马!”她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慌乱。
当她带着几个家丁策马赶到时,北庄已是乱作一团。
火势大得惊人,却又透着邪门。
整座庄园,只有刚刚入库了首批赈灾粮的丙字号粮仓烧得最旺,火舌从窗格和屋瓦的缝隙中贪婪地向外喷吐,浓烟滚滚,将月色尽数吞噬。
“小姐!您可算来了!”原季家的南庄管事,如今的合并田庄总管林掌柜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知是哪路天杀的流民,竟敢来烧官粮!老奴带人去救,可......可那仓门被铁锁从外面加固了,根本撞不开啊!”
孟舒绾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正有条不紊指挥着庄户提水救火的雪雁身上。
十余辆不知从何处调来的大水车一字排开,泼水如龙,死死压制着火势向两侧的甲乙两仓蔓延。
幸好!她心中稍定。
“小姐,我见今晚巡夜的庄丁比往日少了两个,心里就不踏实,又想起您白日里提过防火防盗,便自作主张去附近村里雇了水车,在庄子后头候着,以防万一。”雪雁满面烟灰,跑过来急急禀报,“没想到真用上了!”
孟舒绾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个丫头,已然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沉稳。
“做得好。”她言简意赅,随即转向林掌柜,眼神锐利如刀,“门是从外面锁的?”
“是啊小姐!”林掌柜捶胸顿足,“定是那伙贼人干的!他们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活路,也毁了朝廷的赈灾粮啊!”
孟舒绾没再理他,绕到粮仓侧面。
果然,火势最猛烈的地方,并非存粮区,而是靠近门口、专门用来存放新签账册和契书的架阁处。
火烧得太急,太集中,仿佛有人在下面浇了油。
她冷笑一声,釜底抽薪不成,便要来个毁尸灭迹么?
半个时辰后,大火终于被扑灭。
丙字号粮仓被烧毁了近两成,所幸雪雁反应及时,八成存粮得以保全。
但那存放账册的区域,已是一片焦黑灰烬。
林掌柜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口口声声要去报官,捉拿纵火的流民。
孟舒绾却缓步走进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焦香和松木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她蹲下身,用一根烧剩的木棍在灰烬里拨了拨,很快,一块指甲盖大小、半融化的黄褐色凝胶状物体被翻了出来。
她捻起那东西,凑到鼻尖一闻,一股浓郁的松脂香气直冲脑门。
“林掌柜,”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在这庄上待了半辈子,可曾见过流民纵火,会特意用松脂助燃的?”
林掌柜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这......这兴许是仓里原本就有的东西......”
“是吗?”孟舒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粮仓外侧那条用于雨天排水的浅沟,“把那条沟给我掘开三尺。”
庄户们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动了手。
没挖多久,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便被刨了出来。
打开一看,竟是还未用完的油毡包,上面同样浸透了松脂。
孟舒绾拿起一卷,冷冷地盯着林掌柜:“此物名为‘官造防潮油毡’,专用于官仓地基防潮,由工部监造,民间禁售,每一批采买都有明确的勘合与名录。林掌柜,你再跟我说说,是哪路流民,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弄到这东西来纵火?”
林掌柜的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面如土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府衙刑房主簿徐推官便带着一队差役,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北庄。
“孟舒绾!”徐推官一脸官威,手中惊堂木一拍,“你身为田庄主理人,管理失职,致使朝廷赈灾公粮受损,罪责难逃!来人,将她给我锁了,带回衙门问话!”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便要上前。
“慢着。”孟舒绾站在一片狼藉的粮仓前,神色平静得可怕。
她从雪雁手中接过一个木匣,当着徐推官的面打开。
“徐大人来得正好,我这里也有些东西,想请大人过目。”
她先是取出那卷查获的油毡,朗声道:“此物经连夜查证,乃是上月城西官仓修缮所用批次,采买凭证在此。”她亮出一张抄录的文书,“凭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经手人是户部司库大使,徐有才。”
徐推官的脸色微微一变。
孟舒绾看在眼里,又从匣中取出几份按着红手印的口供:“昨夜当值的庄丁共有八人,其中两人被一个叫李四的混混用二十两银子收买,谎称家中老母急病,提前离岗。而这个李四,正是徐有才大人的内侄,平日里斗鸡走狗,全靠徐大人您照拂。这是几位庄丁和李四的口供,他们对收受银钱、玩忽职守一事,供认不讳。”
徐推官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神闪烁,已然有了退意。
孟舒绾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徐大人!你以‘管理失职’为由拿我,我却有人证物证,直指你那户部任职的好亲戚,与这桩纵火案脱不了干系!你身为府衙推官,不先查纵火真凶,却急着给我定罪,究竟是何居心?莫非......这把火,本就是你徐家自导自演,意图嫁祸于我?”
最后一句,字字诛心。
“你......你血口喷人!”徐推官色厉内荏地吼道,转身便想溜走,“此事本官还需详查,改日再审!”
他刚一转身,庄园外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
一队身着玄甲、手持佩刀的巡城司兵士,在一名校尉的带领下,已将整个庄园团团围住。
为首的校尉面无表情,手中令旗一挥:“奉三爷军令,协同孟小姐查办纵火一案!徐推官,你涉嫌勾结纵火,意图毁坏公粮,跟我们走一趟吧!”
徐推官看着明晃晃的刀刃,两腿一软,当场被两名兵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还没等用刑,徐推官便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是二房主母穆氏,许诺他事成之后奉上三百两黄金,让他寻人烧了粮仓,重点是烧毁那些刚刚签订、还没来得及备份的田亩合管新契。
如此一来,既能让孟舒绾背上失职的罪名,又能让共管之事不了了之。
孟舒绾看着那份新鲜出炉的供词,却没有半分喜悦。
她知道,一个小小的主簿,根本扳不倒穆氏。
她将供词仔细抄录了一份,用火漆密封好,交给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荣峥。
“转呈三爷。”她看着荣峥,目光平静而坚定,“并替我带一句话:若三爷欲保此人活命,今夜子时之前,须还我一个清白。”
这不是请求,而是交易。
她用一份能让季家二房惹上官司的供词,换一个干净利落的了断。
荣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然颔首,接过信封,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当夜三更,京城西郊,穆氏名下的一处别院被刑部缇骑连夜查抄,起获了大量与官员往来的行贿账本和伪造的地契文书,人赃并获。
几乎是同一时间,荣峥再次出现在孟舒绾的书房。
“徐推官在狱中暴毙。”他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狱卒发现时,人已经凉了,据说是用腰带自缢。但仵作验尸,说他颈骨断裂的角度......很奇怪。”
孟舒绾握着笔的手一顿。
“有人抢在我们前面灭口了。”荣峥补充道,“三爷说,穆氏背后,还有人。”
孟舒绾沉默了。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穆氏只是推到台前的卒子,真正想置她于死地的,另有其人。
她挥退荣峥,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开始根据北庄的地形,重新绘制一份详尽的防卫图。
井口、暗沟、哨塔、巡逻路线......她将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标注出来,神情专注。
就在她落笔勾画到庄子后墙那口废井时,窗纸上忽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
她猛然抬头,一支没有箭羽的乌木短箭,已然钉入了她面前的书案一角,箭尾兀自颤动。
箭尾上,缠着半幅被血浸透的布条。
那布料的质地和上面绣着的一小截竹叶纹样,她再熟悉不过——是崔九娘平日里从不离身的帕巾!
她颤抖着解下布条,展开一看,暗红的血迹上,用指甲仓促划出了两个字,笔画歪斜,却清晰可辨:
北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