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沈练在琴房找到了女儿。

小舒刚练完琴，五岁的小女孩坐在琴凳上，正低头摆弄着一个崭新的音乐盒。

那是江沉舟拍下送给女儿的礼物。

“小舒。”

沈练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小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你看，爸爸送我的！他说我弹琴进步了，这是奖励！”

沈练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那些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的话，突然哽在喉咙里。

她蹲下身，平视着女儿：

“如果......妈妈是说如果，妈妈要带小舒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大海，有新的学校，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小舒愿意跟妈妈一起去吗？”

小舒眨眨眼，先是困惑，随即小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要去很远的地方？爸爸不去吗？”

“爸爸......可能不去。”

沈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妈妈和小舒两个人。”

“我不要。”

小舒几乎是立刻摇头，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直白和任性：

“我要爸爸！我还要爷爷奶奶！为什么要走？”

“是不是妈妈你又吃小姑姑的醋，要跟爸爸耍脾气。”

沈练怔住了。

“小舒，这是谁教你的？”

“保姆阿姨说的呀。”

小舒晃着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妈妈，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爸爸在外面那么辛苦都是为了我们。”

“小姑姑遇到坏人好可怜，爸爸是去帮她的。”

“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想和爸爸置气也别扯上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沈练的耳膜。

她看着女儿那张不耐烦的小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第一次产检时，B超屏幕上那团有力搏动着的阴影。

医生委婉建议风险太大，慎重考虑，江沉舟也曾犹豫地握紧她的手。

可她抚着小腹，那里还没有明显的隆起，却已能感受到血脉相连的悸动。

“我要她。”

那时她看着B超单，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有着破釜沉舟的坚决。

“她是我的孩子。”

为了这个“要”，她在鬼门关前走了几个来回。

抢救，输血，命悬一线。

她曾以为，这是那是融入骨髓的爱，是超越生死的羁绊，是她的宝贝，也是她和这个世界最柔软也最坚固的联结。

可现在呢？

她倾尽所有用半条命换来的骨肉，怎么会变成了一把刀？

沈练没再说话，只是缓缓走出琴房，回到二楼那间宽敞却冰冷的主卧。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上摆放整齐的文具。

抽出纸笔，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标题写下：自愿放弃抚养权声明书。

写到最后签名处时，笔尖顿了顿。

她想起刚才女儿抱着音乐盒跑开时，那毫无留恋的背影。

想起江沉舟说只有责任时那理所当然的漠然。

想起江思微脖颈上新鲜的抓痕，和江沉舟眼中毫不掩饰的掠夺。

够了。

真的够了。

她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沈练。

两个字，写尽十年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