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眉是在天色渐暗时到的国公府角门。

自报身份后，丫鬟领着她到了清辉院前便离开了。

此时清辉院大门敞着，雪眉看去，即便能瞧出院子的主人有精心打理过，仍难掩陈设的寒酸和院落的偏僻。

雪眉不由皱紧了眉头。

小菊正巧出来，被门口黑乎乎的人影吓了一跳，险些跌倒在地。

雪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让她出丑。

“你、你是谁？”小菊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声线都在发颤。

雪眉面无表情的掏出苏府令牌，答道：“大少夫人闺中伺候的丫鬟雪眉，近日病才好，劳烦姑娘带路。”

惜字如金的风格反倒让小菊安定了些，她迈着还在发抖的双腿，领雪眉去了主屋。

苏令妤正在翻看账本，一抬头，对上雪眉那双淡漠的眉眼，眼眶没来由的发热。

在失态前，她屏退屋内伺候的人，待门关上了，才敢上前将雪眉抱个满怀。

“你可算来了。”

雪眉伸手在苏令妤后背拍了拍，“小姐，奴婢来迟了。”

“不怪你。”苏令妤放开她，想到自己亲生父母的做派，不禁冷了眉眼，“他们将你关起来了，是怕你带我逃走，连累苏家被责罚。”

雪眉是舅母为她挑选的丫鬟，长她一岁，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武学文，一起搞怪挨骂。

比起真正有血缘关系的长姐，反倒是雪眉这个丫鬟，与她更像亲姊妹。

长姐与书生私奔后，她被抓回京城，连带雪眉也遭了殃。

被父亲母亲关进柴房，直至她在程国公府安定下来了，才肯将雪眉放回来。

主仆二人多日未见，话不免多了些。

直到蜡烛燃·烧过半，雪眉才蹙着眉说道：“小姐，程国公府待你不好，这院子摆设，还不及咱们在边关的好，奴婢带您走吧。”

苏令妤反倒无所谓的笑了，“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左右不过是些身外之物，院里没有我的人，这些天我半点不敢松懈，生怕露了破绽，如今你来了，我可算能松缓松缓了。”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该在边关如鹰般翱翔的女子，却被困在这小小院落里，难以展翅。

雪眉心里说不上的难过，双眸竟红了。

苏令妤瞧了也不好受，两人相处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雪眉哭，她可一向是没有表情的人，像是天生对情感没有感知能力。

“好了，你小姐我一向能适应。”她拍了拍雪眉的肩，“父亲母亲待你定然好不到哪里去，到了这，至少这院子我能做的了主，你好好歇歇，旁的，咱们来日再议。”

她并未打算现在就将舅舅的事情告诉雪眉。

方才拥抱时，她一侧目，瞧见了雪眉颈后有被针扎过的痕迹。

被关在柴房的日子，雪眉定不好过。

三房夫人刘寻芳的请帖送到清辉院时，苏令妤正对着一本旧账册出神。

帖上字迹娟秀，言辞热络，“明日家宴，侄媳务必要来，也让我娘家姊妹们见见咱们程府新妇的风采。”

看了三遍请帖，苏令妤才意识到，程琮故去已有三月了。

张婆子在一旁担忧道：“大少夫人，三夫人这宴......怕是宴无好宴，您久居深闺怕是不知，她娘家嫂嫂刘张氏是出了名的嘴利。”

雪眉性子冷清，张婆子却是个话多的，时常拉着她聊闲话，怕她孤单。

她瞧了，张婆子不是个有坏心的人。

“大少夫人，不如就拒了吧。”雪眉担心出事，眉头紧皱着松不开，“推说病了也可。”

苏令妤合上账册，出嫁前，母亲将京中各府的夫人小姐等等都说与她听过。

她记得这位刘张氏，其父亲是五品言官，最喜以清流自居，对武将勋贵向来鼻孔朝天。

“无妨。”她声音平淡，“替我回话，说我一定准时赴约。”

次日晌午，涵秋院已是一派热闹。

苏令妤到的不早不晚，她今日穿了身浅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

仍是苏月明最喜爱的，低调不失雅致的打扮。

刘寻芳亲·热地迎上前，挽住她的手，“侄媳可算来了！快进来，我给你引见。”

厅内坐了好几位女眷，皆是刘氏娘家亲戚。

主宾位上那位穿戴华贵，面盘圆·润的妇人，正是刘张氏。

“这位是我娘家嫂嫂。”刘寻芳笑道：“嫂嫂，这就是咱们府里新进的大少夫人，御史中丞家的姐儿，京城有名的才女呢！”

刘张氏放下茶盏，上下打量苏令妤，嘴角噙着笑，“哟，这就是苏娘子？果真好相貌，只是......”

她话锋一转，“我怎的听说，苏娘子前阵子在灵堂上，与王夫人言语间颇有些不睦？咱们这种人家的媳妇，最要紧的是温婉柔顺，孝顺长辈，可不能学那些武将家出来的，动不动就言语顶撞。”

这话夹戗带棒，明着说她不够温婉孝顺，暗里却在影射苏令妤有个武将舅舅，算半个武将家的人，之所以有此行径，皆是受了舅舅家影响。

席间几位女眷交换眼色，有人掩唇轻笑。

雪眉眼底的寒意更浓了，她看向苏令妤，若是主子发话，便是叫她将这个出言不逊的劳什子夫人嘴缝起来，那也是做得的。

苏令妤却神色不变，福身见礼，“张夫人安好，灵堂之事，原是月明见二婶为大公子丧仪辛劳过度，心中不忍，多劝了几句，因此让二婶不快，确实是月明思虑不周，已向二婶赔过礼了。”

“此事关乎女眷名声，也不知是何人传出去，污蔑了月明与二婶的关系，让张夫人也误会了，实在是可恶，月明一定会将此事禀报给老夫人，好好彻查一番才是。”

她将二人冲突轻描淡写说成劝慰，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显得懂事识大体。

何况，不管争吵如何，那也是程国公府的家事，关起门来解决的事，何时轮得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了。

张刘氏与刘寻芳皆是一怔，眼底已经有了薄怒，刘寻芳颇为心虚的捏紧了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