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边走边说，浑然未觉不远处树影幢幢间，一道玄色身影如墨融于夜，悄无声息立着。

此人正是谢元初近侍影卫十五。

方才苏晚舟与莲心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眼底倏然掠过一丝讶异。

不过他却未发半分声响，旋即旋身掠向养心殿方向，步履轻得无半分踪迹。

养心殿内，烛火明灭。

谢元初早已凭案等候。

十五躬身行礼，声线压得极低：“陛下，属下已目送苏御女回宫，御女一切安好。”

谢元初微微颔首，旋即发问：“回宫路上，她们主仆可谈及今日之事？”

“是。”十五头埋得更低，语气恭谨，“属下听闻苏御女对其婢坦言，今日种种不过是设诈而已。”

顿了顿，他又添一句，“苏御女心思活络，颇通机变，这份藏拙骗人的本事实属拔尖。”

谢元初闻言，唇角轻勾，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抬眸望向窗外溶溶月色，眸光里翻涌着几分隐晦的兴味，“后宫之中，总算来了个有趣的。”

过往后宫女子，非是温婉守矩的傀儡，便是心机深沉却手段拙劣的蠢货。

似苏晚舟这般，揉得几分温婉，藏得几分狡黠，手段利落又知审时度势的，还是头一个。

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眼底漫开一丝笑意。

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再那般无趣了。

......

玉芙宫内，苏晚舟刚踏进门，目光扫过案上修葺一新的经书，眸底瞬间凝起一抹冷光。

李薇薇虽已打入冷宫，可这后宫盯着她的人，何止一二？

今日这一出，不过是序幕罢了。

往后要在这深宫安身立命，唯有走得更稳、更狠。

她要绝对忠诚的人手，更要将这玉芙宫，打造成铜墙铁壁，水泄不通。

细想两次遭李薇薇构陷，非是那蠢货手段高明，而是玉芙宫人心不齐，内院不稳所致。

“莲心，传我的话，宫内所有伺候的宫人，放下手上活计，即刻到正殿侯着。”

深宫之中吃人不吐骨头，再容不得她放任自流。

不出一盏茶功夫，正殿内已跪了一地宫人。

打眼一瞧便知这些日平日自由散漫，毫无规矩。

苏晚舟踏入正殿时，还能听见阶下细碎的私语，遮遮掩掩，毫无敬畏。

“手上的活刚开了头，这时候叫人来，不是耽误事？”

“跟着这么个主子也是倒霉，想来又是立规矩训话，纯粹浪费功夫。”

“小声些，如今她正是风头盛的时候，别惹祸上身。”

苏晚舟恍若未闻，径直坐上主位。

她目光如寒刃扫过阶下众人，声线清冷：“当日李庶人混进玉芙宫，是谁值守宫门？又是谁在殿外伺候？”

话音落，两人瞬间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匍匐到她脚边，连连叩首。

“御女明察，是那李庶人威逼利诱不许奴才出声，否则就要把奴才拖出去打死！”

苏晚舟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竟不知，她李薇薇什么时候权势滔天，竟能随意处置别宫下人了。”

那人还想辩驳，苏晚舟却不愿浪费时间。直接按宫规重罚。

此事处置得雷厉风行，与往日那副温婉模样判若两人。

阶下其余人皆是心头一凛，缩着脖子不敢作声，生怕下一个便是自己。

可出乎意料，苏晚舟并未继续追责，反倒吩咐莲心：“去取我的体己来。”

众人面面相觑，皆有疑惑，却无人敢先开口。

苏晚舟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心思活络，不甘屈居玉芙宫，有人身在这宫，心却早飘去了别处。”

“既如此，不必互相折磨。要走的，去莲心处领两锭银子，自寻去处便是。”

阶下宫人猛然抬头，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后宫伺候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特立独行的主子，竟会放手下人自去。

瞧出众人的犹豫，苏晚舟语气稍缓，却字字恳切：“今日你们对我行叩拜之礼，来日未必没有我求着诸位的时候。”

“好聚好散，彼此放过，也算我为自己留条退路。”

这话情真意切，倒让众人心里熨帖了几分。

末了，忽而有个小太监站起身，一路小跑到殿中，对着苏晚舟磕了几个响头，便径直走向莲心。

莲心满心不忿，将钱袋重重砸在他手上，却未多言。

她本就看不惯这些吃里扒外的，走了倒干净，留着也是祸害。

有一人带头，其余人心思便活了。不过一炷香功夫，正殿内便只剩两个婢女、一个小太监。

其余人皆领银离去。

苏晚舟望着余下几人，眉梢微挑：“你们为何不走？”

说罢，她指了指身前那婢女，“我记得，你名绿萍？”

绿萍受宠若惊，忙叩首：“回御女，正是奴婢。”

“那你为何留下？”苏晚舟瞥了眼门外离去的背影，“他们都走了。”

绿萍抬眸，目光灼灼望着上首的苏晚舟，字字诚恳：“各人有各人的路，奴婢不必随波逐流。”

“再者，奴婢家贫，是被卖入宫中的，离了这里，无银打点掌事，不知会被分到何等偏僻去处。”

她顿了顿，“倒不如留在玉芙宫，主子仁慈聪慧，跟着主子，便是顶好的差事。”

望着那双澄澈又坚定的眼睛，苏晚舟忽而笑了。

她忽然懂了，那日谢元初看她时，眼底那抹兴味与探究，是何种心情。

“好。”苏晚舟拍裙起身，声线朗然，“既你们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劝。”

“但我有个规矩——既跟了我，若还想着吃两家饭、脚踏两条船，我定叫他一口饭也吃不上！”

“反之，”她话锋一转，眸底盛着笃定，“若是忠诚无二，我自不会亏待半分。”

“我要的，是绝对的忠诚。”

她抬声，一字一句，震彻殿宇：“从今往后，你们的主子，再不是陛下，不是太后，唯有我苏晚舟！”

“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莲心率先跪地，余下三人紧随其后，齐声朗答：“愿凭御女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