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虞惜换了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得严实，脸上还抹了些灶灰，扮作寻常仆妇模样。秦嬷嬷在后门接应，见她这打扮，险些没认出来。

“夫人，您这是......”

“以防万一。”虞惜低声道，“卫风楼这边，你且守好。若有人来问，就说我歇下了。”

“老奴明白。”

虞惜侧身从卸下的门板缝中钻出，快步拐入巷中。她没走大路，专拣那些七弯八绕的小巷，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城西的听雨茶楼。

茶楼门面不大，却清雅幽静。秦束早已等在二楼雅间，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路上可还顺利？”

“无碍。”虞惜摘下布巾，擦了擦脸上的灰，这才露出真容。

秦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从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出门必乘车轿的贵女，如今竟要这般偷偷摸摸，扮作仆妇来与人谈生意。

“苏坊主还没到？”虞惜在窗边坐下，望了望楼下街景。

“约的是未时三刻，还有一盏茶的工夫。”秦束给她倒了杯茶，“我打听过了，苏晚棠今日会随她母亲一同来。”

虞惜点头：“正好，一并见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可她如今喝着，却觉不出什么滋味。

两人静坐片刻，楼梯处传来脚步声。门帘掀起，进来两人——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妇人，穿一身靛蓝绸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肃，正是锦绣坊坊主苏氏。她身后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鹅黄衫子，月白罗裙，生得眉目清秀，只是神色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

“秦公子。”苏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虞惜身上时，闪过一丝疑惑。

秦束起身相迎：“苏坊主，苏姑娘，请坐。这位便是‘蜀地大师’的代理人，虞娘子。”

虞惜起身福了一礼：“苏坊主，苏姑娘。”

苏氏上下打量她几眼，见她衣着朴素，却气度从容，心中疑虑稍减：“不知虞娘子约我们母女前来，所为何事？”

“想与坊主谈一桩生意。”虞惜开门见山，“听闻锦绣坊精于刺绣，尤其苏姑娘的双面绣，更是京城一绝。我手中有一批团扇订单，想请贵坊代为绣制。”

苏氏闻言，脸色微沉：“虞娘子说笑了。我们锦绣坊虽不如从前，却也从未替人代工。”

“不是代工，是合作。”虞惜从袖中取出一卷图样，展开放在桌上，“这是我为誉王府准备的《四季花卉图》，坊主请看。”

苏氏本欲拒绝，目光落在图样上时，却是一怔。

四幅图样，笔法清雅，构图精妙，尤其题字，笔力遒劲，风骨凛然。她经营绣坊多年，见过的名家书画不计其数，这般水准的，却也不多。

“这是......虞娘子所绘？”她迟疑道。

“是我家主人所绘。”虞惜面不改色，“我家主人隐居蜀地多年，擅绣工，尤精团扇。如今想将手艺传至京城，这才托我前来，寻一家可靠的绣坊合作。”

苏氏将图样拿起，细细端详。一旁的苏晚棠也凑过来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画是好画，”苏氏放下图样，“可绣活如何，还得见真章。”

虞惜从怀中取出一柄团扇，轻轻展开。

那是一柄素面团扇，扇面未绣纹样，却在日光映照下，泛起珍珠般柔和光泽。苏氏伸手接过，触手生温，质地柔韧，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料子。

“这是......珠光锦？”她惊讶道。

“坊主好眼力。”虞惜颔首，“此锦产自蜀地，产量稀少，我家主人费了好大工夫，才寻得这些。”

苏氏抚摸着扇面，心中震撼。珠光锦她只听过，却从未见过实物。此锦以特殊蚕丝织就，在不同光线下会泛出不同色泽，是宫中贡品，寻常人家根本无缘得见。

若以此锦为底，再绣上那般精妙的图样......

“虞娘子想如何合作？”苏氏态度缓和许多。

“图样、锦料由我提供，绣活由贵坊完成。”虞惜道，“成品以‘锦绣坊与蜀地大师合制’之名售出，所得利润，三七分账。”

“三七？”苏晚棠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我们出人力、技艺，只拿三成？”

“苏姑娘误会了。”虞惜看向她，“是我三，贵坊七。”

此言一出，苏氏母女皆是一愣。

秦束也怔住了，看向虞惜，眼中满是疑惑。

虞惜神色平静：“实不相瞒，我家主人所求，并非银钱，而是名声。只要‘蜀地大师’之名能在京城打响，便足够了。”

苏氏沉吟片刻：“虞娘子这般大方，倒让我有些不安了。”

“坊主放心，”虞惜微微一笑，“我家主人另有要求——这批团扇，需在两个月内完成。且绣制过程，需严格保密，不得让外人知晓图样与锦料来源。”

“两个月......”苏氏算了算时间，“若要精细，怕是赶不及。”

“所以需要贵坊全力以赴。”虞惜正色道，“誉王府催得急，太后寿辰在即，耽误不得。”

苏氏与女儿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犹豫。

这笔生意，利润丰厚，却也有风险。若做成了，锦绣坊或可重获圣心；若做砸了，只怕再也翻不了身。

“母亲，”苏晚棠忽然低声道，“我想试试。”

苏氏看向女儿。这个女儿自小便有主见，去岁献绣《百花图》，便是她自己的主意。虽然后来因贡品延误惹恼内务府，但太后的赞赏却是实打实的。

“好。”苏氏终于点头，“这生意，我们接了。”

虞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契书：“坊主请看，若无异议，便可签字画押。”

苏氏细细看过条款，确认无误，这才提笔签下名字。苏晚棠也在一旁按了手印。

契书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预祝我们合作顺利。”虞惜收好契书，起身告辞。

秦束送她下楼，直到出了茶楼，才低声道：“你让出七成利润，会不会太亏了？”

“不亏。”虞惜戴上布巾，重新将脸抹灰，“锦绣坊的手艺值这个价。况且——”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熙攘的街市：“我要的，本就不是银钱。”

她要的是路，一条能让她走出陆府、堂堂正正活在世上的路。

秦束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终是化作一声轻叹：“路上小心。”

虞惜点点头，转身没入人群。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轻快了许多。与锦绣坊的合作敲定，接下来只需等成品完成，再将团扇送到誉王府，这第一步，便算踏稳了。

正想着，拐过一条巷口时，忽然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虞惜踉跄后退，抬头一看，顿时僵住——

站在她面前的，竟是陆文雍身边的侍卫，松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