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高，已近正午。

醉仙楼外，人群越聚越多，将原本宽敞的朱雀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起初的新鲜劲儿过去，等待的焦躁开始在人群中弥漫，日头晒得人发晕，汗水黏腻，前面的人进不去，后面的人等得心慌，叽叽喳喳的议论抱怨声嗡嗡作响，越来越大。

“到底还开不开门啊？”

“不是说免费吃喝吗？别是糊弄咱们的吧？”

“等了这大半天，晒死个人！”

“......”

三娘一直站在门前台阶上，此刻叉着腰，声音陡然拔高：“吵什么吵什么！饿死鬼投胎也没你们这么急的！”

她眉毛一挑，视线扫过人群，“睁开你们的眼瞧瞧，这阵仗，别说你们里头有多少人压根没进过我醉仙楼的门槛，便是我秦三娘也没见过几回！”

“供着你们吃饭，不得好生准备着？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得安排妥当？不然怎么伺候你们这群大爷！”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确实让一些抱怨的人闭了嘴。

片刻后，一个跑堂的杂役快步凑到三娘跟前，在她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三娘点了点头，朝等在门内的乔兮瑶使了个眼色，便带着乔兮瑶从侧边楼梯，登上了醉仙楼临街的阁楼。

顾明初带人送来了足量的银两，三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完事后顾明初就带着顾府的人回去了，就好像这里的事与顾府无关似的。

乔兮瑶倒丝毫不在意顾府的态度，总之这五日的宴客，办好了于他顾府当然有好处，但是办砸了，他顾府也得丢面子。

这阁楼视野极好，凭栏而立，楼下黑压压攒动的人头尽收眼底。

乔兮瑶扶着栏杆，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前世，她活得太懂事了。

乖巧，隐忍，顾全大局，万事以和为贵。

怕给顾家添麻烦，怕让顾明堂为难，怕旁生枝节。

她忍了流言，忍了冷落，忍了不公，忍到心灰意冷，忍到最后，凄凉离世。

所以，昨日当她跨进醉仙楼时，便发誓这辈子绝不再被动等待，绝不再任人宰割。

无论做什么，手里一定要紧握主动权！

大张旗鼓包下醉仙楼，五日宴客，任凭人来。

她要的就是这般石破天惊的动静，她要筑起一道无形的墙，一道由“名分”和“万众瞩目”砌成的墙。

几天后，顾明堂与沈知意回京，纵是沈家势力滔天，纵是两人战场情深，沈知意也绝不敢、绝不能就那么光明正大地，与她的夫君并肩而立，接受来自百姓的欢呼喝彩。

她要的，就是这份明目张胆的“宣告”，这将是她之后最大的筹码。

“夫人。”

三娘敲了几声锣，让下头闹哄哄的人群安静了下来，然后贴在乔兮瑶身边说道：“吉时已到，您是今儿这场盛宴的老东家，是不是该给大伙儿说两句？”

乔兮瑶微微颔首，面露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她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京城父老，街坊邻里，今日醉仙楼敞开大门，略备薄酒小菜，非为炫耀，实乃感恩。”

“感恩陛下英明，运筹帷幄，方有北境大捷，边境安宁！感恩我大周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更感恩......我的夫君，顾明堂，不负皇恩，不负众望，得胜凯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却更加坚定：“故此，借醉仙楼一方宝地，设此五日流水席！一为庆贺我顾家好儿郎不负使命，二为恭祝陛下得偿所愿，三愿我大周国运，昌盛永继！”

话音落下，阁楼瞬间轰然炸开——

“好！！！”

“顾夫人说得好！”

“恭贺顾将军！恭贺陛下！”

“大周万胜！”

“......“

喝彩声、叫好声、鼓掌声，汇成一片，直冲云霄。

随着鞭炮点燃，爆竹声声中三娘高喊：“开门——迎客——！”

等候多时的人群迫不及待地涌入楼内，几乎只是眨眼功夫，一楼大堂、二楼雅座，所有桌位瞬间坐满，人声鼎沸，谈笑声、跑堂伙计嘹亮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乔兮瑶与三娘退到阁楼内侧，看着楼下热火朝天的景象，乔兮瑶问：“三娘，一下子这么多人，厨房忙得过来吗？”

三娘闻言，得意地笑了笑，“夫人放心，昨儿我就让人连夜在后院搭了三个临时灶台，又借调了十来个帮厨，保管误不了上菜的时辰。”

她说着，话锋一转，眼中带着些试探，“只是备下的食材虽多，也架不住这么个吃法，恐怕......”

乔兮瑶轻笑一声，迎上三娘的目光，“三娘说笑了，陈公子是百年难遇的经商奇才，又出自六大氏族之一的徐州陈氏，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他。”

三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的打趣和探究一散而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审视。

徐州陈氏，六大氏族之一。

不同于平康沈氏和河廊乔氏的将门贵胄，徐州陈氏历朝历代能人辈出，以文官显赫于朝堂，更是出了几个有名的诗人，所留诗篇万人传颂流传至今。

但近几十年来，陈家在朝堂的身影渐渐淡去，只有几个旁支坚持入朝为官，主流的核心渐渐转向了商道，积累下了泼天的财富，生意网络遍布南北，甚至手握为皇室采办的特权。

醉仙楼背靠徐州陈氏，这在经常里并非秘密，但也只在上层圈子里知晓。

眼前这位顾夫人，自称深居别院九年，却连醉仙楼背后的东家都一清二楚，三娘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位“顾夫人”的认知，恐怕还是浅了。

就在这时，楼下门口处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乔兮瑶蹙眉，走到栏杆边侧耳听了几句，是为着排队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推搡起来。

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是非哪里都有，人多的地方，是非便更多。

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压过了那片混乱：“吵什么吵！大理寺办案，维持秩序！都给我按规矩排队！”

只见孟婷婷从人群里窜了出来，身后带着几个大理寺服饰的人。

有大理寺的人往门口那么一站，方才的骚乱立刻平息，人群重新变得井然有序。

孟婷婷朝楼上瞥了一眼，对乔兮瑶扬了扬下巴，随即便和春桃从侧边楼梯“噔噔噔”跑了上来。

“小姐！”

春桃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还好您有先见之明，让我去找孟小姐帮忙！要不然，刚才真闹起来可就麻烦了！”

孟婷婷走到乔兮瑶身边，笑道：“春桃火急火燎地跑来跟我说了你的顾虑，我二话不说就找我哥要了几个人来帮忙，怎么样，我够仗义吧？”

乔兮瑶轻笑道：“是啊，得亏有你，否则这要是打起来，确实不好收场。”

孟婷婷喝了口水，视线投向下头热闹的场景，“这五日我都让我哥的人在这里守着，我看谁敢挑事。”

“不行。”

乔兮瑶果断回绝了孟婷婷的提议，“京城的治安由金吾卫负责，再不济还有长安县公廨，大理寺只管司法审查，要是在这里维护秩序，于理不合。”

孟婷婷不解，“职责归职责，但若是出了事，大理寺岂有旁观的道理，你放心吧，没事的。”

乔兮瑶摇了摇头，沉声道：“顾家既然出了面，就算有人故意找事也得先掂量掂量，但我就怕有人连顾家都不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