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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最喜欢的人
一辆救护车朝她而来。
她一直后退到了很远。远到医院的主楼在她瞳孔里变成凝缩的白色山峰。
担架后面跟着的家属带着泪,低声叫着病人的名字。
从白床单生长出一截枯枝,担架抬到床里,她才看清楚,那原来是一只手,很瘦的手,皮贴着骨头。
医生在努力抢救,病人家属声音里压抑着发颤的哭腔。
床上的人恍若静止。
他们推着床冲进医院,消失在白色山峰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远远的,崩溃的号啕。
程盈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但是这次又比起之前不同。
她抱着为自己准备好的骨灰盒,旁观了一个生命的消逝,死亡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世界又安静了,她耳边灌进风声,吹来医生的声音。他尽可能照顾患者情绪,说程小姐,你听得到我的意思吗?
她低头,手里盒子也变了模样,一张死亡判决书。
尽快手术。医生说。
不然病变的速度是惊人的。
他也不能保证程盈还能这么接近正常人的状态持续多久,也许一两个月,也许一周不到。
开刀成功率多大呢?她非常平静的问。
现在开刀,还是有几率成功的。
积极配合治疗,一般理想的状态,可以撑到两三年,如果超出常态,说不定能够争取到更长的时间。
那些从她耳边顺着耳钉坠下来的声音被装进盒子,越来越重,坠得她手腕酸疼起来。
天边小片云团慢慢游移开,太阳升起,像一个橙黄的圆片。
她看了一会,脖子也僵了。
原来天亮了。
未关好的窗缝泄进湿冷的空气,吹得她光洁的脖颈发凉。
程盈如梦初醒。
那个她很喜欢的壁炉没有添加木材,客厅也没有开灯,落地窗的帘子开了半面,日影薄薄。她独自一人,空旷感从视觉里延伸,快将她冻结成冰。
程盈抱紧了手里的盒子。
看着巨大的吊灯悬在头顶,她结婚时精心挑选的款式,现在看来却俗气。巨大的花束盛开在半空中,累赘又浮夸。那时候她兴致冲冲,秦怀谦说,随你喜欢。
她喜欢暖调的灯光,会让房子里有种暖洋洋的气氛。她本就有种浪漫的小心思,设想过巨大花束灯打开,暖调光线在半空撒落,她和秦怀谦在沙发上消磨时光。那样客厅会有种刚好装满的温馨气氛。
但这灯一共也没开过几回。
她又走神了。
忘了自己怎么回来的,也忘了自己到底难过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也许都没有。
她怀里抱着那个盒子还用他的外套裹着。
把外套丢在沙发上,抱着盒子进房,她把盒子藏起来了。
......
胃还是很空。
王阿姨喊了她好几声。
程盈的时间被切块了。
中间的线断掉,一截一截的。
她不停往嘴里塞东西吃,咽到恶心反胃,冲向卫生间。
倒灌的海水在她身体里绞动,却找不到出口。
催吐也不行,双手撑在洗漱台,镜子里的女人很陌生,明明皮肉还是紧实的,那么年轻的脸上为什么会有不符合她年纪的疲倦?
“太太,电话。”
王阿姨握着自己的手机:“秦先生找你。”
她接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到他的声音,那种胃部里翻涌的呕吐感又来了。
“下次别开那样的玩笑,程盈。“
”不想来也随你,今天医院今天这边爆发了流感潮。”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实在无聊,和曲浓她们去购物,你不是最喜欢买东西?”
“上次思思戴的那套珠宝,她说你很有兴趣,我让林助理给你送一套过去。”
真慷慨,真体贴。
程盈想问,他这么大方,自己是不是该感激涕零,跪下谢主隆恩?
还是说她应该抓住苗头不依不饶问为什么,为什么忽然想起来送她了,是不是心里有鬼?
但她没来得及出声,把手机推开,回马桶边吐了个昏天暗地。
王阿姨只好替她发声,“先生,太太真的不舒服,她早上起来状态就已经很不对劲了。”
但秦怀谦的声音有些生气,“王姨,她拿这种话开玩笑,你也随她吗?”
“你告诉她,我们之间,不用耍那些小心思。”
他们之间,到底谁心思深?又是谁说话藏着掖着,真假难辨?程盈听得火大,她吐得厉害,猛地起来,眼前似乎暗了一下,她脸色极为难看。
王阿姨过来扶她,程盈勉强搭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扳过她的手机。
“秦怀谦你大爷!”
那边没反应过来,被她挂断了。
那句话耗尽了她积攒的力气,她跌坐在地上,王阿姨拉她都拉不动,好一会,她发抖的手握住王阿姨。
“别接。”
王阿姨动作利索,已经接了。
屏幕状态变成通话中。
她蓄力开骂,然而在接通的同时,但对面挂断了。
程盈像一尊僵住的雕塑,眉眼往下,看着那个手机。
那个自动退出的界面,黑屏了,照出她的脸,写着“失望”。
有什么好失望呢?人家说了,珠宝也给她,购物也由她去。
可他没有一句交代,昨晚他见了谁,昨晚有什么事情需要告诉她吗?
一个字也没有。
因为她不配有知情权,也没有必要知道。
程盈再也没有支撑住,塌了下来,半边身子靠在胖乎乎的王阿姨身上。
她问:“王阿姨的肩膀收费吗?”
“超过午餐时间就收费了,一餐外卖钱。”
阿姨真好。
她决定了,在这个家她最喜欢的人是王阿姨。
第二喜欢的人,是她自己。
秦家没有人值得她喜欢了。
-
那句脏话用尽了某人的力气,也穿透了听筒,叫醒了病房内另一个人。
很吵。
叶思思拧着眉头,喊了他一声,很低落。
“哥?”
雪白的被子里伸出手,她轻轻拉着秦怀谦的袖子。
“哥,你在和谁说话?你不开心吗?”
“没有不开心,”他垂眸,把她包挂上的娃娃摆正,“你再睡会。”
她由着秦怀谦把自己的手拨开,掖好被子。
他看着手机页面,若有所思。
走到门边,电话再拨通的时候,身后小心翼翼地传来的声音。
“哥,我一个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