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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在楼下,等到天亮
这阵子江州的天气预告不准。本来回暖的天气,到了春末又再次返寒。
叶思思怕自己捎带的食盒凉掉,脚步很急,但她出来电梯那一秒却放轻了步子,轻盈的像是蝴蝶翩飞,高跟鞋的声音压到最低,她找到了房间,从门缝里看。
光亮处的人还未歇息,他知道自己会来。
她是很容易感到幸福的,譬如此刻,譬如他挡下了挥过来的水果刀的瞬间。她愿意为这些瞬间而付出任何代价。
秦怀谦早就听见压低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训她,“偷偷摸摸做什么?”
被发现了,年轻俏丽的女孩在门口害羞地捂脸,眯着眼睛笑。
她拎着饭盒进来,掖紧了身后房门。
“程盈不在吧?”
她像是有点怕程盈,吐了吐舌头。在这种时刻,叶思思像极为灵动的小精灵,她有些怕生,在其他人面前都显得怯弱易惊吓,包括程盈。
她对任何人都怯怯的,除了秦怀谦。
“程盈......她来过了吗?”
她很自然地调整了壁灯方向,打开食盒,特意煮了清淡的红枣鸡汤。
秦怀谦方才叫停了电话会议。
上报的土地文件有些问题,他让手下人去处理好,语气极冷。但见她来,眼底冰寒敛去,他宠溺的招手,让她过来坐。
叶思思坐在沙发上,神色有点不自然:“怀谦哥,你受伤是因为我,这次也不能告诉程盈吗?”
“没必要告诉她。”
她乖巧的点点头。从来这样,他说什么,她一句也不反驳。
她是少时因家庭变故而依赖自己的妹妹,很长一段时间,是缀在秦怀谦身后的影子。奶奶格外怜爱她,也时刻对还是孩子的秦怀谦耳提面命,要他保护她。这是他的习惯。
他和程盈解释过。
叶思思是妹妹,她若不能容忍这个妹妹,少些见面也就是了。
但程盈一旦提起叶思思,总是格外易怒。
程盈对她有很深的误解。
-
司机按照他的吩咐来接送程盈,早饭过后,时针准确停在九点。
程盈正和阿姨聊天,司机的电话打进来,问她是否现在出门。程盈笑眯眯,说,我不出门啊,谁让你来的,你找他去吧。
听出司机有些为难,程盈犹豫了片刻便退让,她依然在笑,好像昨夜的情绪都消失无踪。
她的笑意漫过听筒来,很轻快地说,我让你工作不好做了吗?
这是秦怀谦的私人司机,偶尔接送她,一个很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尽职尽责,几乎不曾出错。
他说,秦总的确交代了,这事是......
这事怎样呢,他没有说得出必须,不得不。不善言辞的止住了声音。
程盈没想祸害别人,她轻轻地说:那你就告诉他,我病得快死了吧。叫他冲我来。
她讲话没遮拦,多不吉利的话也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倒,挂了电话,看到王阿姨睁得很大的眼睛。
“我们接着聊呀。”
王阿姨从他们结婚开始就在这儿负责她的起居。到底是和程盈朝夕相处久了,她看得出,程盈情绪不对劲。
程盈一大早叫了两份外卖,满满当当地挤在餐桌上。
王阿姨做的那份营养餐,她一口没吃,打包外送给曲浓了。
她为健身塑形已经一年没碰这些垃圾食品,但王阿姨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拆开包装,塞了一大口芝士松饼。
王阿姨没问她什么,也不劝她。
她说,“太太上次问我为什么老挂那些电话,我现在和你说,好吗?”
程盈把一份早餐往前推了一点,示意她坐下。
王阿姨干活很利索,吃东西却透着一种很从容的优雅。
她拨开包装袋,拿出自己的餐盘和刀叉,把薯饼切小一半。
程盈从不笑她,被秦老太太嘲讽得怀疑人生的时候,她还和王阿姨学过用餐礼仪。
当然最后也没有换来那老太太一点好脸色。
王阿姨说,“我以前也做过贵太太,后来那男的找了个小的,把我赶出来了。孩子跟了他,他要我低头,回去认错,那些电话就是他和孩子打过来的。可我想开了,现在我自己自食其力,日子是比以前好过。”
程盈问:“比以前好?”
“因为我不用看他脸色呀,也不用看着他过得好,就恨自己过得苦了。至于孩子......他已经大了,我对他并没有亏欠过,他早该知道,选择了他爸爸那边,就不能再选我了。”
王阿姨讲话很轻声细语,撕开的包装袋割破了她的手,她脸色淡然的抽纸擦去。
“那男的住哪,我叫人打他。”程盈低头吃着,忽然觉得嘴巴发苦。
王阿姨笑笑,心里为她担忧。
程盈太年轻了,没心没肺的,从来也不想着把男人的心往回拉。
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
“太太不如去上班?现在很时兴的,你就挂个闲职在公司,好盯着自家的财务状况和老公有没有乱搞。”
王阿姨看着很稳重,有时候语出惊人,但带着淡淡死感的幽默,很合程盈的性子。
她塞了块松饼,很用力的咽了下去。
“秦怀谦?他不会在公司乱搞的。”
“这样子,那你们夫妻关系很信任,那最重要了。”
王阿姨把话圆回来了,程盈却忽然接上一句:“因为他有洁癖。”
“什么?”
“他洁癖太严重了,所以,他只跟自己家里那个乱搞。”
程盈被自己随口丢出来的炸弹笑得前仰后合,王阿姨却没有笑,她递过来纸巾。
她笑累了,低头把脸埋进纸巾里,笑声慢慢变成呜咽,眼泪融化在洁白的纸巾里。
她擦干净了,抓起第三个松饼,咽下去的食物在胃里没什么存在感。
很空。她胃里好像藏了个很大的黑洞,怎么也塞不满。
咕噜咕噜的,吵得她生气。
前一天夜里。
程盈抱着那个骨灰盒,最后也没有让司机送她回家。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现眼下去,她得离开这里。
她得听他的话,乖乖回家,喝莲子羹,好好洗漱,盖上被子,一觉睡醒,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然后就会过去的,她会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也不会提起。
都会过去的。
但程盈忽然开口,她对司机说:“我不习惯别人碰我的车。”
可能跟秦家的人呆久了,她也有样学样,拿起架子,装得二五八万。她面对不肯离开的司机说,“我自己的车,我做不来主吗?你下来,我自己开。”
赶走了司机,她在医院楼下仰头往上看。
八楼,好远的距离,她数着窗户,灯亮着,亮了很久。
后来灯暗了一扇,接着,一层楼的窗户都慢慢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