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

她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突然，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太君！”

旁边的赵嬷嬷惊呼一声，想去扶，却被老太君一把推开。

“阿绣，算老婆子求你了。”

老太君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我，眼泪说来就来，

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

“当年老婆子我在乱葬岗捡到你的时候，你都被野狗啃了一半了！是我一口米汤一口水把你喂大的！

顾家是对不起你，廷儿是混账，可顾家养育之恩大过天啊！”

她一边哭，一边去抓我的裙角。

“如今顾家生意败落，全指着这次赏花宴翻身。你就看在老婆子我这张老脸的份上，再帮顾家一次吧！”

我低头看着她。

这双手，曾在我高烧不退时端过药，

也曾在我绣不出图时拿针扎过我的指尖。

恩情？

早在我给顾家绣了十年绣品，眼睛差点熬瞎的时候，就还清了。

更别提这几年，她默许顾廷和林柔儿对我做的那些畜生事。

“老太君想让我绣什么？”我声音冷硬。

见我不松口，老太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一副更加凄苦的模样。

“就一件！只要你绣出传说中的‘百鸟朝凤袍’，让廷儿在贵妃娘娘面前露个脸，

以后你就是顾家的大恩人！廷儿若敢再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

百鸟朝凤袍。

那是要用至亲之血润线，以损耗寿元为代价才能绣出的绝世凶物。

她果然，还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虔婆。

“我手废了，绣不了。”

我抬起手，十指指尖全是针眼，有的已经化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老太君脸色一变，刚才的凄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戾。

“你这条命都是顾家给的！别说手废了，就是手断了，你也得给我用牙咬着针绣出来！”

“砰！”

祠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廷裹着一件长袍，怀里搂着衣衫不整的林柔儿，大步走了进来。

“祖母！跟这个贱人废什么话！”

他冲上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口腔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想走？做梦！”

顾廷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仰起头。

林柔儿依偎在他怀里，手里把玩着我那件被撑坏的喜服。

“表姐，你也太狠心了。姐夫为了顾家前程都要愁白了头，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吗？”

她伸出手指，在我的脸上轻轻划过，指甲尖锐。

“这嫁衣虽然被我撑坏了，但料子是真不错。不如拆了，给我肚子里的孩儿做几块尿布，也算是表姐的一点心意，如何？”

杀人诛心。

我看着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又看看顾廷那副狰狞的嘴脸，最后看向一旁装聋作哑的老太君。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成全你们。

“好。”

我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笑了。

“我绣。”

那笑容阴森，看得林柔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百鸟朝凤袍一成，我要拿回我的卖身契，从此与顾家恩断义绝。”

“行行行！只要你绣出来，什么都依你！”

老太君生怕我反悔，连忙答应。

顾廷松开我的头发，嫌恶地在身上擦了擦手。

“三天！三天后就是赏花宴，绣不出来，我就把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伺候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