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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凤凰归巢,这一身西装只为你穿
那套西装是金利来的。
在2002年的县城,这个牌子意味着体面,也意味着昂贵。
苏晚晚把西装扔在病床上的时候,连吊牌都没剪。
黑色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和周围惨白的床单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三千八。”苏晚晚站在床边,双手抱胸,目光在陈安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病号服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花的是针织厂启动资金里的预备费,算你借的,以后从分红里扣。”
陈安之伸手摸了摸面料。
羊毛混纺,手感顺滑。
“眼光不错。”他想站起来,左臂的石膏却像个沉重的铁坨子,坠得身形一歪。
苏晚晚没说话,走上前两步,拿起那件白衬衫。
“抬手。”
命令式的口吻。
陈安之顺从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
苏晚晚的动作很麻利,甚至有些粗鲁,但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陈安之左肩那片淤青时,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扣子一颗颗扣上。
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
陈安之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廉价洗发水的柠檬味,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生猛的鲜活感。
“陈安之。”苏晚晚低着头,手指在领口的扣子上停留了一瞬,“你穿这身衣服,是为了去见那个省委书记的女儿?”
“是去见我的顶头上司,也是见咱们项目的靠山。”陈安之纠正道,下巴微微扬起,配合她系领带的动作。
“哼。”苏晚晚冷笑一声,手里的领带猛地一紧,勒得陈安之咳嗽了两声。
“别把自己卖了还帮人数钱。”她退后半步,审视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男人。
人靠衣装。
原本那个躺在病床上略显颓废的伤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野心的年轻政客。
左臂悬挂的白色绷带不仅没有破坏整体的美感,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悲壮的硬汉气质。
这副皮囊,确实有吃软饭的资本。
“放心。”陈安之单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苏晚晚那双带着些许不甘的眼睛,“我卖艺不卖身。这身皮囊是给外人看的,里子还是咱们晚安地产的人。”
苏晚晚被那句“咱们”取悦了,脸色缓和了几分。
“车在楼下,李明借来的,县委办淘汰的那辆老奥迪100。”苏晚晚把西装外套披在他肩上,因为石膏穿不进去袖子,只能这样披着,倒更有几分大佬的派头。
“去吧,别让你的凤凰等急了。”
......
云州机场。
作为清江省的第二大机场,这里是连接省城与周边地市的重要枢纽。
接机口外,早已拉起了警戒线。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大人物专机降落,而是青阳县委搞出的阵仗实在太大。
三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一字排开,打头的是一辆奥迪A6。
县委办主任钱进站在车旁,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县局的头头脑脑,个个西装革履,神情肃穆,仿佛在等待检阅。
这种规格,接一个副县长不仅超标,简直是僭越。
但没人敢说什么。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接的不是副县长,是青阳县未来的活祖宗。
陈安之的那辆老旧奥迪100,停在车队的最末尾,显得格格不入。
像是个误入豪门宴会的穷亲戚。
李明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主任,咱们......咱们是不是停远点?钱主任刚才看了咱们好几眼,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就在这停着。”陈安之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越显眼越好。”
“可是......”
“没有可是。”陈安之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前面那群众星捧月的县领导,“他们是来表演的,我们是来接人的。不一样。”
广播里传来了航班落地的提示音。
人群开始骚动。
钱进立马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到接机口的最前端,脸上堆起了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职业化笑容。
几分钟后,自动门打开。
一群旅客涌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高挑身影。
柳如烟。
她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一朵养在温室里、不知人间疾苦的茉莉花,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一株经历过暴风雨洗礼、开始扎根的白杨。
发型剪短了一些,显得更加干练。
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步履生风,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随行人员,气场全开。
“柳县长!欢迎回家!一路辛苦!”
钱进第一个迎了上去,腰弯得恰到好处,伸出双手想要握手。
身后的县局领导们也纷纷露出讨好的笑容,准备好了满肚子的欢迎词。
然而。
柳如烟的脚步没有停。
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钱进,越过了那群满脸堆笑的官员,像雷达一样在人群中搜索。
钱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尴尬得像个小丑。
“柳县长?”他不死心地喊了一声。
柳如烟仿佛没听见。
她的视线终于定格在了车队末尾,那辆破旧的奥迪100旁。
车门打开。
陈安之钻了出来。
他披着黑色的西装外套,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还有些苍白,站在那群光鲜亮丽的帕萨特后面,显得有些寒酸,又有些刺眼的独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柳如烟那张原本紧绷、冷峻的脸上,冰雪消融。
她推开挡在面前的钱进,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快步朝着陈安之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这一刻,整个接机大厅仿佛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身影移动,最后落在了那个年轻的伤员身上。
那是谁?
那是陈安之。
那个为了救她差点废了一条胳膊的男人。
柳如烟走到陈安之面前,停下。
她看着他吊着的左臂,看着他披在肩上的西装,眼眶瞬间红了,但很快被她强行忍住。
她是副县长,不能哭。
“不是让你在医院躺着吗?”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领导第一次履新,我不来,怕你不认路。”陈安之笑了,笑容很淡,却很稳。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握手,只是微微侧身,用没受伤的右手拉开了那辆破奥迪的车门。
“柳县长,车不好,委屈您凑合一下。”
柳如烟看都没看那辆车一眼,直接弯腰坐了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砰!”
车门关上。
把钱进和那一群县领导,全部关在了外面。
死一般的寂静。
钱进站在风中,看着那辆尾气管冒着黑烟的老奥迪缓缓启动,感觉自己的脸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
“钱主任......这......”旁边的公安局副局长咽了口唾沫,“咱们还跟吗?”
钱进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跟!怎么不跟!那是副县长的车!保护领导安全是政治任务!”
但他心里清楚。
这青阳县的天,已经不是变了,而是塌了。
以后这县里说话算数的,恐怕除了周书记,又多了一个叫陈安之的年轻人。
......
车厢内。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空气变得有些微妙。
李明在前面开车,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后座上,柳如烟和陈安之并排而坐。
空间狭小,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
柳如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卸下了刚才在外面那副女强人的伪装,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
“疼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陈安之知道她问的是手。
“阴天有点痒,平时不疼。”
“骗人。”柳如烟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医生说你伤到了神经,以后可能会有后遗症。”
“只要脑子没坏就行。”陈安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个圈子里混,手是用来签字的,脑子才是用来保命的。”
柳如烟被他逗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原本沉重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文件袋,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
“这是我爸让我带给你的。”
陈安之没有去拿,只是扫了一眼。
文件袋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封口处盖着省委办公厅的火漆印。
“是什么?”
“你的护身符。”柳如烟看着前方不断倒退的风景,语气幽幽,“马德胜的案子,省纪委已经定性了。涉黑、巨额贪腐、破坏选举。死刑是跑不了的。”
“但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青阳县这潭水太深,有些人为了自保,可能会狗急跳墙。”
她转过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厉。
“我爸说,这把剑既然递到了你手里,就别怕见血。”
“文件袋里,是一份特殊的任命书。”
“鉴于平安乡目前的特殊情况,省委组织部特批,青阳县平安乡列为全省‘基层治理改革试点’。”
“你是试点办公室的主任。”
陈安之瞳孔猛地收缩。
基层治理改革试点。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什么副乡长、党委委员要重得多。
这意味着,平安乡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将拥有极高的自主权,甚至可以绕过县里,直接向市里、省里汇报工作。
这是一把尚方宝剑。
也是一块免死金牌。
更是周正荣的噩梦。
“替我谢谢柳书记。”陈安之伸手按在那个文件袋上,掌心滚烫。
“不用谢他。”柳如烟突然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软,很热,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这是你用命换来的。”
“陈安之,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副手,也是我的......战友。”
她特意在“战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里闪烁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针织厂那个项目,我看过了。”柳如烟话题一转,恢复了工作的口吻,“很有想法。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在这个商业综合体里,建一栋全县最高的楼。”
柳如烟看着窗外远处的县城轮廓,野心勃勃。
“我要站在那上面,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柳如烟不是花瓶,也不是谁的女儿。”
“我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陈安之看着她侧脸坚毅的线条,心中微微一动。
上一世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大小姐,终于在这一世,被他亲手推上了权力的王座。
这只凤凰,终于要展翅了。
“好。”陈安之反手握住她的手,稍微用了点力,“只要你想站,我就给你搭梯子。”
“哪怕是用尸骨铺路,我也把你送上去。”
前面的李明手一抖,车子稍微晃了一下。
太狠了。
这两人凑在一起,青阳县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车子驶入县城边界。
一块巨大的广告牌立在路边,上面写着“欢迎来到青阳”。
陈安之看着那块牌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正荣,周小龙。
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