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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这杯接风酒,是鸿门宴
奥迪100的减震系统早已老化,车轮碾过路面坑洼时,底盘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车厢内充斥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混合着柳如烟身上那缕淡淡的茉莉香,这种味道在封闭空间里发酵,让气氛变得有些粘稠。
柳如烟没有抽回手,任由陈安之握着。
她的掌心有汗,热度顺着陈安之的指尖传导回来。
“苏晚晚是谁?”
柳如烟突然开口,视线依旧盯着窗外飞退的杨树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前排开车的李明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方向盘握得更紧了。
陈安之并不意外。
作为省委大院出来的子女,柳如烟如果连这点敏锐度都没有,那她也不配坐上那个位置。
西装是苏晚晚买的,项目书里有苏晚晚的名字,这瞒不住,也不能瞒。
“一把刀。”
陈安之松开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盒软中华,磕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针织厂那个项目,涉及几百个下岗职工的安置,还有赖三留下的烂摊子。这种脏活累活,建工集团不愿意干,政府出面又不方便。”
他侧过头,看着柳如烟线条优美的侧脸。
“苏晚晚是老厂长的女儿,她有威望,也有仇恨。我给了她一家新公司49%的股份,其中20%用来安抚职工,29%给她个人。”
柳如烟转过头,透过镜片审视着陈安之。
“那你呢?你图什么?”
“我图你那栋全县最高的楼能盖起来。”陈安之迎着她的目光,坦荡得近乎赤裸,“也图在这个项目里,咱们手里能握住一支听话的队伍。毕竟,有些事,官面上不好做。”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瞬间听懂了“听话的队伍”意味着什么。
那是陈安之为她,也为他自己培养的私兵。
“那个苏晚晚,漂亮吗?”她突然问了一个跳跃性极强的问题。
陈安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漂亮。但在我眼里,她就是个记账的。”
柳如烟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随手扔在陈安之腿上。
“这是县里刚才发给我的行程单。今晚六点,青阳宾馆,周正荣设宴,给我接风。”
陈安之拿起行程单扫了一眼。
规格很高。
县委常委班子全员出席,地点选在青阳宾馆的一号宴会厅,那是专门接待市级以上领导的地方。
“鸿门宴。”陈安之言简意赅。
“去吗?”柳如烟问。
“去,为什么不去?”陈安之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身体向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周正荣现在是惊弓之鸟,这顿饭他不是想给你下马威,他是想摸你的底。”
“他想知道,你这把尚方宝剑,到底会不会砍他的脑袋。”
柳如烟冷哼一声:“马德胜的案子,他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为了顾全大局......”
“县长。”陈安之打断了她,声音压低了几分,“水至清则无鱼。周正荣在青阳经营了五年,根深蒂固。现在把他逼急了,咱们在平安乡的工作就展不开。”
“今晚这顿饭,咱们得吃。不仅要吃,还要吃得开心,吃得让他放心。”
柳如烟皱眉:“让他放心?”
“对。”陈安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要让他觉得,你就是一个下来镀金的大小姐,只要政绩,不搞斗争。只要他配合咱们把商业综合体搞起来,以前的烂账,咱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你可以暗示他,如果项目顺利,你可以帮他在你父亲面前美言几句。”
柳如烟瞪大了眼睛:“你让我骗他?”
“这叫政治艺术。”陈安之纠正道,“先把猪养肥了,过年才好杀。”
车子驶入县城,街道两旁的建筑逐渐密集。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青阳贸易公司”几个大字,下面是一张周小龙油头粉面的照片。
陈安之指了指那张照片。
“周正荣的软肋不是马德胜,是这个儿子。”
“今晚的酒桌上,如果周正荣提这一茬,你就把皮球踢给我。”
柳如烟看着那个运筹帷幄的年轻男人,心里那种微妙的依赖感又加重了几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下属”了。
“陈安之。”
“嗯?”
“你这身西装,挺合身。”柳如烟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带,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喉结,“以后这种衣服,我给你买。”
陈安之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回了一个字。
“好。”
......
下午五点五十,青阳宾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作为全县唯一的涉外三星级宾馆,今晚的青阳宾馆门前豪车云集。
周正荣站在大堂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弥勒佛笑容,但背在身后的手却一直在搓动着一串佛珠。
他在紧张。
马德胜进去后,他已经连着失眠了三天。
省纪委的铁军虽然走了,但留下的那句话像紧箍咒一样勒在他头上。
他必须搞清楚柳如烟的态度。
如果是死磕到底,那他也只能鱼死网破;如果是求财求官,那一切好商量。
“来了!”旁边的钱进低声提醒。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入酒店环形车道。
这是县里专门给柳如烟配的新车,虽然比不上周正荣的座驾,但在副县长里也是头一份。
车停稳。
钱进刚要上前开车门,驾驶室的门开了。
下来的不是司机,而是一个左臂吊着绷带、身披黑色西装的年轻人。
陈安之。
周正荣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
陈安之绕过车头,用右手拉开后座车门,另一只手挡在门框上,动作标准得像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管家。
柳如烟下车。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种刻板的职业套装,而是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米色羊绒披肩。
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既有官场的庄重,又有女性的柔美,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
“周书记,让您久等了。”柳如烟微笑着伸出手,语气温和,仿佛之前在机场的冷遇从未发生过。
周正荣愣了一秒,随即大喜过望,双手握住柳如烟的指尖,用力晃了晃。
“哪里哪里!柳县长能赏光,是我们青阳班子的荣幸啊!”
他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肯握手,肯笑,就说明还有得谈。
“这位是......”周正荣明知故问地看向陈安之。
“陈安之,我的副手。”柳如烟介绍得很自然,“也是平安乡改革试点办的主任。今晚有些工作要汇报,我就把他带来了,周书记不介意多添双筷子吧?”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周正荣哈哈大笑,拍了拍陈安之没受伤的肩膀,“安之同志可是咱们县的英雄,我请都请不来呢!来来来,里面请!”
一群人簇拥着柳如烟走进大堂。
陈安之跟在最后,目光扫过大堂角落的休息区。
那里坐着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脸不耐烦地玩着手机。
周小龙。
陈安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父子齐上阵。
今晚这顿饭,怕是不好消化。
宴会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
圆桌上摆满了茅台和中华,菜还没上,酒气已经先一步弥漫开来。
座次很有讲究。
周正荣坐主位,柳如烟坐主宾。
其他常委依次排开。
陈安之作为级别最低的副科级干部,本该坐末席,甚至上不了桌。
但周正荣特意指了指柳如烟身边的位置。
“安之,你坐柳县长旁边,方便照顾。”
这是捧杀,也是试探。
让一个副乡长坐在常委堆里,这是要把陈安之架在火上烤,让其他领导心里不痛快。
陈安之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甚至还帮柳如烟把餐巾铺好。
“周书记,我这手不方便,酒是喝不了了。”陈安之指了指自己的石膏,“我就以茶代酒,给各位领导做个服务员。”
“哎!那怎么行!”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坐在对面的县委副书记张强,端着酒杯晃了晃:“安之同志,这可是柳县长的接风宴。你是她的得力干将,这第一杯酒要是不喝,是不是不给周书记面子啊?”
张强是周正荣的铁杆盟友,也是本地派的二号人物。
这是在给陈安之立规矩。
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安之。
柳如烟眉头微皱,刚要开口,却感觉桌布下,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腿上。
陈安之拦住了她。
他站起身,端起面前那杯满满当当的茅台。
二两的杯子,53度的烈酒。
“张书记说得对。”
陈安之脸上挂着谦卑的笑,眼神却亮得吓人。
“这杯酒,我喝。”
“不过,我是个粗人,不懂规矩。要是喝多了说错话,或者手抖把什么不该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周正荣,又看了一眼张强。
“还请各位领导,多多包涵。”
说完,他仰起头,一口气将那杯烈酒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像是一团火。
“啪!”
陈安之把空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面不改色。
“好!”周正荣带头鼓掌,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忌惮。
这小子,话里有话。
不该拿出来的东西?
是指那个账本吗?
“安之好酒量!”周正荣打了个哈哈,赶紧转移话题,“来来来,吃菜!柳县长,尝尝这个,咱们青阳的特色,红烧狮子头!”
推杯换盏间,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周小龙端着一杯红酒,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爸,听说柳县长来了?我来敬个酒!”
他径直走到柳如烟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柳如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她旗袍开叉的大腿处。
“柳县长,久仰大名啊。我是周小龙,青阳贸易公司的。”
周小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听说平安乡那个商业综合体是您主抓的?我想跟您讨口饭吃,不知道柳县长给不给这个面子?”
图穷匕见。
周正荣没有阻止,只是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
他在等柳如烟的反应。
柳如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没有看周小龙,而是转头看向周正荣。
“周书记,这位是?”
“犬子,周小龙。”周正荣笑着介绍,“做点小生意,不懂事,让柳县长见笑了。”
“既然不懂事,那就教教。”
柳如烟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她还没说话,旁边的陈安之突然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茅台,走到周小龙面前。
“周公子想做生意?”
陈安之单手拎着酒瓶,瓶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做生意讲究个诚意。柳县长是女同志,不胜酒力。这瓶酒,你要是能一口气吹了,那个物业的标,我可以让你入围。”
周小龙愣住了。
一瓶茅台?
吹了?
这他妈是想喝死人啊!
“你算老几?”周小龙恼羞成怒,指着陈安之的鼻子,“老子跟柳县长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是平安乡副乡长,也是商业综合体项目的负责人。”
陈安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在监狱里练出来的戾气瞬间爆发。
“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周公子,这酒,你喝,还是不喝?”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周正荣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安之同志,过了吧?”
陈安之转过头,看着周正荣,眼神清澈而锋利。
“周书记,马德胜进去之前,也觉得我做得过了。”
一句话,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