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二十分钟就到了百货大楼。

这是后来李婶告诉我的。

建军冲进百货大楼的时候，沈剑南正站在缝纫机柜台前。

阮芷在旁边，一台一台地摸过去。

"剑南，这台好看，上-海产的。"

"剑南，这台也不错，脚踏的，结实。"

建军连滚带爬跑过去，一把抓住沈剑南的胳膊。

"沈哥！嫂子大出血！吴医生说再不手术人就没了！快把钱拿出来！"

沈剑南的脸白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因为阮芷的眼泪，比他更快。

她当场就哭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柜台的玻璃上。

"剑南......"

她咬着嘴唇。

"你去吧。缝纫机不买了。我嫁过去没嫁妆，被人看不起就看不起吧。这些年我一个人也是这么过来的。不差这一回。"

她说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婉舟她身体底子好，乡下女人生孩子，哪有那么娇气？你别被吓唬住了。那个吴医生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多收钱。两百块呢，够咱们吃一年了。"

"万一......万一缝纫机被别人买走了，下一批得等到过完年。王家那边已经催了三回了，我要是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她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剑南站在原地，一只手被建军死死拽着，另一只手攥着口袋里的钱。

"沈哥！你到底去不去！"建军咬牙切齿。

沈剑南闭了闭眼。

再睁眼。

"建军，你先回去告诉婉舟，让她再撑一撑。我买完就回。答应了阿芷的事，不能言而无信。"

建军愣了整整三秒。

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往外跑。

他去了公社。

他要打电话叫县医院的救护车。

可他刚跑到公社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阮芷。

她竟然跟了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建军！你别打电话！"她拽住他的胳膊，眼泪还挂在脸上。

"县医院来了要收更多钱！到时候人也没救回来，钱也花光了，剑南下半辈子怎么办？"

"你听姐的，隔壁庄有个老郎中，开两副草药保一保，不比那些医院强？咱们庄上的女人，哪个不是这么生下来的？"

建军一把甩开她。

"你疯了！嫂子在那等死你知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阮芷抹了把眼泪。

"我也心疼婉舟，可我更心疼剑南啊。他就那么点工资，全花在医院里，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了剑南。为了这个家。"

建军没再理她，冲进公社摇电话。

他摇了七八分钟，才接通了县医院。

县医院说，救护车只有一辆，出诊了，最快要四十分钟才能到。

四十分钟。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四十分钟。

卫生院里，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上个月，我娘托赶集的老张头给我捎了个口信。

"闺女，三十块钱和两只鸡，娘都让你二哥带过去了。钱你收好了，留着生孩子用。"

三十块钱。两只鸡。

我一分钱没见过。一根鸡毛都没见过。

我二哥把东西送到家的时候，我正在炕上躺着保胎。

开门的人，是阮芷。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婉舟你别动，我替你收了，放柜子里了。"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问过她。

她说，那三十块钱她替我存了信用社了，利息高。

鸡她养在后院了，等我生完坐月子炖给我喝。

后院的鸡圈里，从头到尾只有我们家自己的两只老母鸡。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追问？

因为沈剑南在旁边。

他说，阿芷不会骗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那么真诚。

"婉舟！醒醒！"